二

李子恒是程浩天讀大學(xué)時的室友，就像那首著名的校園民謠里唱的，“睡在我上鋪的兄弟，睡在我寂寞的回憶”。但與歌里唱的不太一樣，程浩天睡上鋪，李子恒是睡在他下鋪的兄弟。

李子恒算是標(biāo)準(zhǔn)的官二代，他父親當(dāng)年是豐縣縣委書記。大學(xué)畢業(yè)后，李子恒出國深造，去了遙遠(yuǎn)的大洋彼岸，現(xiàn)供職于洛杉磯一家律師事務(wù)所。他在班群里說自己結(jié)婚了，還發(fā)了一張他和新婚妻子的合影。新娘是個女博士，戴眼鏡，眉目清秀，典型的知性美女。

大學(xué)時，程浩天與李子恒私交甚篤。李子恒學(xué)業(yè)平庸，幾乎門門掛科。他們所在的大學(xué)是普通一本，李子恒屬自主招生進(jìn)的大學(xué)，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藏著貓膩。他讀書雖然笨了點，但為人爽快，出手闊綽。凡室友聚會，都是他大包大攬。大家跟著他，蹭吃蹭喝，度過了許多快活時光。私底下免不了發(fā)些牢騷，感嘆時運不濟，沒個好爹，那也是酸葡萄心理作怪。

畢業(yè)后，同學(xué)們各奔東西。友誼的小船隨著時間推移，晃晃悠悠，眼看就要沉沒了。微信興起，熱心的班長把散落在各地的同學(xué)拉進(jìn)群里，程浩天在這里又見到了李子恒。互相加為好友，噓寒問暖之后，當(dāng)年的情誼仿佛隔年陳茶，在沸水沖泡下，仍然散出裊裊余香。

李子恒問他：“還記得青水河嗎？”他眼前閃過一條碧波蕩漾的河流，還有岸邊搖曳多姿的蘆葦。怎么會忘記呢？那么美麗的地方。李子恒話里藏著只有程浩天聽得懂的深意，這小子，如果李子恒坐在他面前，他一定會朝他肩膀狠狠捶兩拳。他回了一個兩只小貓打架的動態(tài)圖，微信上這些圖片太好玩了，它能把想說的，不想說的，準(zhǔn)確表達(dá)出來，比語言更豐富。

程浩天對李子恒感情復(fù)雜，既有看得見的同學(xué)情、兄弟誼，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里面包含著嫉妒和羨慕，也夾雜著鄙夷和不屑。得知李子恒改行做律師，他忍不住以小人之心忖度，李子恒的律師工作大約是幌子。程浩天不相信憑李子恒的學(xué)習(xí)能力，可以華麗轉(zhuǎn)身，跨專業(yè)讀法學(xué)。在程浩天的假想中，李子恒父親給他撈下了一座金山，足夠這個平庸的兒子在異國他鄉(xiāng)衣食無憂，幾輩子花不完。程浩天上網(wǎng)搜李子恒父親現(xiàn)狀，在這幾年聲勢浩大的反腐運動中，落馬官員接二連三，如多米諾骨牌，紛紛倒下。李子恒父親獨善其身，平安退居二線。難道他真的干凈嗎？只不過運氣好罷了。人與人無法攀比，沒有人可以改變出身。他憎惡自己的陰暗心理，李子恒待他不薄，他怎么能妄加揣度呢？無論李子恒律師身份是真是假，隔著浩瀚的太平洋，都與他八竿子打不著。

大二暑假，李子恒邀請程浩天去豐縣玩。一路上，開車載著他，把豐縣轄內(nèi)的風(fēng)景名勝挨個游覽了一遍。每到一處，便有人早早等候。門票全免，導(dǎo)游全程陪同。逢飯點，接待者必備一桌豐盛的宴席。如果沒趕上飯點，管事的也會熱情地把他們拉進(jìn)休息室小坐，送上茶水、瓜果、點心。“他們怎么知道我們要來？”程浩天難免好奇。李子恒委屈地說：“我只拜托了一個旅游局工作的長輩，本意是想免免門票算了，哪知弄這么大動靜，早知這樣，我就不開口了?！背毯铺鞆奈聪硎苓^這樣的待遇，吃驚之余，方才明白官宦人家與普通百姓的霄壤之別。其中有個李子恒的遠(yuǎn)房親戚，自稱是李子恒叔叔，臨別時塞給李子恒一個信封，說是給他的零花錢?！拔野种罆R我的。”李子恒堅決不收?！澳闱f別告訴你爸，叔給你的零花錢跟你爸沒有任何關(guān)系，這是咱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庇H戚反復(fù)叮嚀。李子恒推脫不了，只好收下。程浩天目測信封厚度，至少一萬元吧，也許不止。路上，他佯作無意地問：“你會告訴你爸嗎？”李子恒說：“當(dāng)然不?！彼唤婺羌一锿锵?，太蠢了，這筆錢豈不是打了水漂？后來，他才意識到，蠢的人是他。那人不會無緣無故給李子恒錢，李子恒也不會無緣無故收那筆錢，里面藏著的彎彎繞，不是他這種人能夠明白和理解的。豐縣之行讓他對李子恒刮目相看，想想吧，這個習(xí)慣被人奉承巴結(jié)的小子，在學(xué)校卻謙遜低調(diào)，從不跋扈張揚，這樣的品質(zhì)難道不值得贊賞嗎？每個人身上都有閃光的一面，李子恒也不例外。程浩天就是從那時候明白，無論他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這個腦子笨、學(xué)習(xí)差的同窗室友。他們從一開始，就站在不同的起點上。

青水河是豐縣境內(nèi)一條河，也是他們游覽的最后一站。這里不售門票，游客自由出入，水邊有不少人釣魚。河對岸有一座古典建筑風(fēng)格的度假酒店，謂之怡園山莊。周圍散落著一些農(nóng)家飯莊、旅店，還有許多賣山貨的小商小販。附近村莊的負(fù)責(zé)人給李子恒打電話，邀請他們進(jìn)村參觀。兩人嫌麻煩，李子恒謊稱他們已經(jīng)走了，以后有機會再去。終于沒有人鞍前馬后跟著他們了，兩個年輕人租了條小船，帶著船工，沿著河面劃槳游玩。河水清澈，偶爾窺到青黑色的魚兒箭一般躍出水面，又嗖地鉆入水底。程浩天第一次見到，追問這是什么魚，“沒聽過鯉魚跳龍門嘛，肯定是鯉魚?！崩钭雍阋姽植还?。船工告訴他們：“河里的鯉魚是野生的，一點不腥，味道鮮美。釣魚的運氣好，釣到大的，拿到集市能賣個好價錢?！崩钭雍闳碌溃骸昂貌蝗菀揍灥?，哪里舍得賣，自己吃了多好?！贝て沉怂谎郏瑳]有說話。程浩天不解：“那么多釣魚的，難道都是為了賣錢？”船工笑說：“那倒不是，人和人不一樣嘛?！背毯铺煨念^一怔，樸實的船工道出了一句樸素的格言——人與人不一樣。

船到水邊上了岸，兩人沿著河堤漫步。沿路有擺攤賣藥材的，黨參、黃芪、知母、甘草，還有來歷可疑的靈芝。有賣飾品的，似乎每一個旅游景點賣的飾品都一樣，珠珠串串，花花綠綠。有一個老婦人出售自制的繡花鞋墊、荷包、布老虎，還有老虎鞋、老虎帽，花里胡哨。程浩天來了興致，買了其中最大的一只布老虎。大舅女兒，他的表姐，有了身孕即將臨產(chǎn)。他把布老虎送給表姐，表姐一定高興。正好姥姥打來電話詢問他什么時候回家，他順嘴說給表姐買了一只籃球大的布老虎。姥姥先問價錢，他自然不會說實話，謊稱八元。姥姥聽了滿意極了，在姥姥眼里，省錢是天大的事。姥姥的節(jié)儉令人發(fā)指，路上看到空煙盒都會撿回家，積少成多，賣給收破爛的。程浩天經(jīng)常誆騙姥姥，一百元的衣服五十元買的，八十元的書包四十元買的。他不缺零花錢，離異父母出于補償心理，每次去看他，都會丟下一些錢，這恐怕是單親家庭能夠帶給他的最大實惠了。

李子恒提議找家飯店吃飯，程浩天相中路邊攤。這幾天，酒宴魚肉吃膩了，想換個口味。有家賣綠豆涼粉的小吃攤吸引了他，他們干脆順著小吃攤一家一家吃下去。連吃了幾家，涼粉、豆絲、素菜丸子、竹筒米糕，還喝了一碗味道濃郁的糊辣湯。吃飽喝足，李子恒看著河對岸的怡園山莊說自己犯困，不如去那邊開個鐘點房休息。二人便繞了一段路，把車開到河對面，登記了一個房間。

酒店規(guī)模不大，只是一棟四層小樓，但規(guī)格挺高，內(nèi)部裝修豪華高檔，還有室內(nèi)游泳館。價格自然也不菲，辦理登記時，前臺服務(wù)員送了兩張泳票。這么好的酒店，可惜生意清淡，大多數(shù)房間空著，整幢樓安靜得仿佛古堡?！皼]有客人，怎么經(jīng)營得下去呢？”程浩天少見多怪?！熬频杲?jīng)營權(quán)歸屬一家大型國企，這類酒店雖然對外開放，但不以盈利為目的?！崩钭雍阒赖准?xì)。“不賺錢圖什么？”程浩天納悶。李子恒低聲說：“這你就不懂了，企業(yè)干部經(jīng)常在這兒開會培訓(xùn)，或者接待外地客人。還有總統(tǒng)套房呢，專門給級別高的領(lǐng)導(dǎo)留著，有錢也未必讓你住。這就好比愛喝茶的人開了家茶館，賺錢是次要的，方便自己喝茶待客才是真的?！背毯铺炻牭迷评镬F里。

兩人進(jìn)房間不久，女服務(wù)員敲門進(jìn)來，問他們有什么需要。他們搖頭說暫時沒有。女人腳步猶疑，磨蹭不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程浩天看出她有話說。女人忽地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問：“五十元，做不做？”他一時懵住了。李子恒仰面躺在床上，聽到這話，霍地坐起來。女人再次清晰地說：“五十元一次特殊服務(wù)，做不做？”兩人這下明白了，對視一眼。程浩天臉漲得通紅，李子恒起身拉上窗簾。

女人面容姣好，身段凹凸有致。她穿著一件白襯衫和黑色長褲，腰間系著荷葉邊的格子圍裙。這身打扮是這里的工作服，穿在她身上，透出居家過日子的味道，絲毫沒有風(fēng)塵女郎的痕跡。房間光線朦朧，看不出她實際年齡。她頭發(fā)松松地在腦后綰一個發(fā)髻，額前耷拉下幾縷零亂碎發(fā)。下巴柔和，側(cè)面看，形成一道好看的弧線?！澳闶沁@里的服務(wù)員？”李子恒開口。女人點點頭?！澳悄阍趺醋鲞@個？”他問。女人垂著眼皮回答：“兼職?！崩钭雍阈α耍靡桓币姸嘧R廣的老練口吻說：“你讓我們怎么相信你？萬一你誣陷我們調(diào)戲你，我們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了?！迸撕苡薪?jīng)驗地從兜里掏出一盒安全套：“放心，我有職業(yè)道德，我會替你們保密，你們也要替我保密。”

李子恒轉(zhuǎn)而問程浩天：“做不做？”程浩天慌亂地說：“別問我，你看著辦吧?！彼麖拇采咸聛?，拿起手機快步走出房間。門在身后啪嗒關(guān)上了，寂靜的長廊闃無一人，厚厚的地毯吸納了所有聲音。他走到長廊盡頭，那兒有扇窗戶。他俯在窗臺上，眺望樓下。安靜的院子里有幾棵盛開的刺槐，一串串紫色花朵看上去不太真實，它們更像是絹花。不遠(yuǎn)處的青水河波瀾不驚，陽光下，湖水泛起漣漪。他信步上樓，游泳館在頂層。泳池里有零星幾個客人，柜臺出售泳裝泳具。他買了一條泳褲，準(zhǔn)備去更衣室換。手機響了，是李子恒，問他在哪兒，讓他快點回房間。他以為發(fā)生什么事了，趕緊下樓，手里還拎著剛買的泳褲。

樓梯口碰到李子恒，拎著包，肩上搭著一條白色浴巾。李子恒什么話也沒說，一把奪過程浩天手里的泳褲?！敖o我用吧，我游一會兒，你回房間?！闭f罷，塞給他房卡，不等他回答，就徑直上樓去了。程浩天登時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女人一定還在房間。

他手里攥著房卡，呆立在原地，心跳得很快。性對于他來說，還是一紙空白。他有過一段短暫戀情，剛到接吻程度就分手了?？催^A片，網(wǎng)上瀏覽過黃色圖片，但也僅限于此?；钌呐?，他從未見過。他努力回想女人容貌，只記得纖細(xì)的腰身，高聳的胸脯，還有她的頭發(fā)，額前幾綹耷拉在腮邊的碎發(fā)。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幾乎迫不及待地沖下樓去。

門虛掩，他推門進(jìn)去，轉(zhuǎn)身關(guān)緊房門。女人正在整理李子恒睡過的床鋪，聽到動靜，頭也不回。“剛才那人付了雙倍的錢?！彼贿呎f一邊繼續(xù)手里的動作。他站在身后，感覺全身的血往頭頂沖。他慌亂地伸出手，試圖抱她。女人掙脫開他的手，有條不紊地脫身上的衣服。先是解開襯衫紐扣，接著，彎腰褪去長褲。她的兩條腿格外白皙，遠(yuǎn)比她的臉白得多。接著，她脫掉襯衫，雙手抻到背后解開胸罩。她小聲嘟囔：“早知道剛才就不穿了。”她的乳房略微下垂，像兩只白色的雪梨，微微晃動。他心里像著了火似的，兩只手抑制不住地顫抖。他想到了海子的詩歌：你的乳房，你的蜜，像夏天的火，春天的花，落在我懷里。他的處子之身在二十歲那年夏天，匆匆交付給了一個陌生女人。除了羞恥和興奮，還有深深的罪惡感。女人第一次固然重要，男人第一次也很重要。剛做完，他就后悔了，懊悔剛才的沖動，沖動果然是魔鬼。女人麻利地穿好衣服，留他一人裹在被子里?！澳闶堑谝淮?，他不是。”女人語氣篤定。他？他立刻明白“他”指的是李子恒。這小子，居然早就嘗過禁果?！澳悴荒芨嬖V他?！彼摽诙觥！拔以趺锤嬖V他？從這里出去，我們就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迸诵α?，她的笑容溫婉沉靜。臨走，女人像是為了安慰他，俯下身，溫柔地拍了一下他的臉頰?！澳闶莻€好孩子?！彼f。他羞惱地推開她的手，恨不得再也不要看見她。女人走后，他一個人在淋浴下站了很久，水太熱了，把他的皮膚燙出一層微紅。“該死的家伙?！彼吐曋淞R。他不知道自己罵的是誰，也許是他自己，也許是李子恒，又或者那個女人。總之，這是件糟糕的事，就像在泥水里打了個滾。他明明洗干凈了，卻感覺仍舊陷在泥淖中，渾身上下沾滿泥垢。

回去的路上，李子恒很有經(jīng)驗地說：“那女人是暗娼，表面良家婦女，暗地里偷偷賣淫?！薄八秊槭裁醋鲞@個？”“當(dāng)然是為了錢?！笔前。瑸榱隋X出賣肉體。程浩天再次懊惱起來，自己的第一次竟然給了一個暗娼，這恐怕是他一輩子的污點。他最怕李子恒追問他是不是第一次，所幸，他根本不問。他不問的原因大概是怕他反問，他們都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們還年輕，羞于口無遮攔談?wù)撆?。他感念李子恒的體恤，兩人友誼加深了幾分。從此以后，他們擔(dān)著一樁共同的秘密。

第二天是程浩天返程的日子，李子恒專門找司機送他回家。從豐縣到青城三個多小時車程，他本想搭火車，李子恒盛情難卻，他也樂得接受。后備箱里有李子恒給他帶的豐縣特產(chǎn)，沉甸甸的各種雜糧、干果，愛討便宜的姥姥一定歡喜。

汽車駛出城區(qū)時，程浩天接到姥姥電話，姥姥拜托他再買一只布老虎，說是鄰居張奶奶剛添了孫子，她想用它送人。老人家會算計，想拿一只便宜的布老虎做順?biāo)饲??？龋勒鎸崈r格，肯定急得不得了。程浩天無法說出實情，本想騙她已經(jīng)上了高速，話到嘴邊，神差鬼使地，他張口讓司機載他去趟青水河。需要多繞一段路，幸而不算繞得遠(yuǎn)，司機滿口答應(yīng)。

很快到了青水河景區(qū)，司機把車停在路邊。程浩天拿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純凈水下車。他邊走邊看，循著記憶尋找昨天出售布老虎的攤點。不長的一段路來回走了兩趟，沒看見那個老婦人。打問了幾個小販，都說不清楚，大約今天沒出來擺攤。河對岸就是怡園山莊，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寬闊的河面，對著那幢樓張望許久。他想把那幢樓拍下來，可惜手里沒有相機。（那是2007年，拍照手機尚未流行）那幢樓對他來說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盡管內(nèi)心排斥，又不得不承認(rèn)，他這個骨子里充滿文藝情懷的青年，對于人生經(jīng)歷中的第一次性事，無法釋懷。那是綜合了多種復(fù)雜情緒的感受，驚奇、羞恥、懊悔，然而，還有懷念。僅僅隔了一日，他就開始懷念了。懷念那種感覺，懷念那個女人，懷念那個女人對他說的話。她夸他是好孩子，這是什么意思？她為什么這樣說？好孩子難道寫在臉上嗎？他后悔沒有當(dāng)面問她，她憑什么說他是好孩子？

程浩天放棄了對布老虎的尋找，返回停車點。前面有個女人背著柳條筐，手里拎著一只鏤空的尼龍袋。她一路低著頭，撿拾游客丟棄的飲料瓶。這女人讓他想起姥姥，姥姥也常常這么干，一只塑料瓶能賣幾分錢？他小跑著追上前，把手里喝剩的空瓶子塞到她的尼龍袋里。她回頭道謝，眼皮也沒有抬一下。他卻一下子驚呆了，這個女人——這個女人不就是昨天那個女人嗎？雖然換了一身裝束，程浩天還是一眼認(rèn)出了她。她戴著草帽，帽檐壓得極低，穿著陳舊寬松的長袖襯衣，半長不短的咖啡色褲子，腳上是一雙辨不出顏色的塑料涼鞋。陽光下，她的臉上布滿汗珠，眼角細(xì)密的皺紋暴露了她的年齡，她至少三十多歲了。程浩天忍不住叫了一聲：“是你？”女人迅捷地抬起頭，愣怔片刻，很快恢復(fù)平靜。她微微一笑：“哦，這么巧?！睔夥諏擂危恢?。女人繼續(xù)走了幾步，找了個陰涼處停下來。她把背上的柳條筐放在地上，里面是一把一把白色細(xì)條狀的東西。“你怎么沒上班？”他追過去問?！敖裉燧喰荨！迸嗣χ砹鴹l筐里的物品，身邊有游客經(jīng)過，詢問柳條筐里裝的是什么東西，女人告訴他們，這是白蘿卜干，泡軟后可以干炒，可以做餡，三塊錢一把。游客看了看，沒買，走了。女人摘下草帽，舉起手臂擦了一下滿頭的汗。他站在旁邊不動，女人問：“你怎么還不走？”他掏出一百塊錢，“這些蘿卜干我都要了。”女人不高興了，“你這是做什么？”“不做什么，我就是想買蘿卜干。”女人認(rèn)真看了他一眼，見他不像開玩笑，便找出一根繩子，用勁把筐里的蘿卜干全部捆綁在一起。女人把捆好的蘿卜干遞到他手里：“都買了也用不了一百塊。”他把錢塞給她，依舊站著不動。女人大約誤會了他的意思，環(huán)顧左右后小聲說：“今天不行，下次你來免費，我逢周四休息?！迸说脑捜桥怂饬怂囊馑?，她以為他又想嫖她嗎？呸，他永遠(yuǎn)也不會嫖她了。不是因為看不起她，而是——她的行為傷害了他。哪種行為傷害了他？他那時并不明白，后來才意識到，她的貧窮刺痛了他，他因此羞怒，氣憤。他接過沉甸甸的蘿卜干，頭也不回地走了。直到坐上車離開了，他才開始后悔，后悔沒多給她一些錢。她到底多窮呢？窮到撿空瓶子。姥姥也撿空瓶子，那可不一樣。但姥姥不是窮，姥姥是因為節(jié)儉的習(xí)慣。當(dāng)然，姥姥也不富，歸根結(jié)底還是因為窮。姥姥的窮和這個女人的窮不在同一層面，但有些東西是相通的。不，還是不一樣。姥姥的窮更多體現(xiàn)在精神上，是腦子里根深蒂固的執(zhí)念。這女人的窮，是物質(zhì)上的走投無路。

他想不明白，又似乎明白了。這個世界藏匿著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它們赤裸裸地展示在他面前，關(guān)乎貧窮與尊嚴(yán)，階級與貧富。二十歲的程浩天經(jīng)過短暫的豐縣之旅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成年人，不止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從那以后，每看到撿拾空瓶子的，無論男人還是女人，老人還是壯年，他都會投以深切的體恤。他再也沒有亂丟過空瓶子，經(jīng)常積攢起來，整齊地放在垃圾箱旁邊。

回家后，姥姥用蘿卜干做的餃子餡沒有預(yù)想中那么好吃，嚼在嘴里很費勁，牙口不好的姥姥不滿地嘮叨，可惜了一斤五花肉。

程浩天與李子恒約好，來年暑假，李子恒跟他一道來青城。他早早告訴了姥姥，姥姥記在心里，念叨過好幾次。大三后半學(xué)期，學(xué)校有個去美國的交換生名額，自費額度高，報名者寥寥，李子恒順利被推薦，出國了。大三暑假，程浩天復(fù)習(xí)考研，李子恒留在國外實習(xí)。程浩天與李子恒的青城之約成了水月鏡花，他們的友誼隨著距離的拉開漸行漸遠(yuǎn)。沒有誰能陪誰一輩子，就連親人也不行，更何況是朋友。

微信重逢，程浩天與李子恒有過幾次交流，慢慢地，恢復(fù)了沉寂。除了回憶過往，他們幾乎沒什么可說的。程浩天不想談自己現(xiàn)狀，碌碌無為的公司職員，前途黯淡。李子恒也不愿談及他的異國生活，仿佛那是禁地，不愿旁人靠近。李子恒朋友圈一片空白，窺不到他一絲一毫的生活痕跡?？吹贸?，他謹(jǐn)慎，也警惕，唯恐別人從他身上聯(lián)想到他父親，畢竟他父親仍在國內(nèi)任職。但是，怎么可能呢？沒有他父親，何來今日的他？他不是單純個體，更像一個時代的縮影，無數(shù)像他這樣的孩子攜帶著父母的心愿和財富，留洋海外，遠(yuǎn)走他鄉(xiāng)。他在微信上給李子恒留言，回來記得找我，一起喝酒。李子恒回復(fù)他一個雙手抱拳的圖標(biāo)。他心里知道就算他回來也未必找他，他們這一生，大概不會再見面了。普天之下的友誼大多如此，曾執(zhí)手相握，徹夜長談，最終兩兩相忘，陌路于天涯。

十年過去了，程浩天很少想起豐縣，他以為自己早已遺忘了那段經(jīng)歷。李子恒的出現(xiàn)，明明白白告訴他，他從未忘記過。青水河一直流淌在他的記憶里。

（《遇見》，中篇小說，作者：小岸，原載《清明》2017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