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2023年第4期|華清:只觀賞人間最小的真實(shí)(組詩)

華清,本名張清華,一九六三年生。文學(xué)博士,執(zhí)教于北京師范大學(xué),主要從事中國當(dāng)代文學(xué)研究與批評。出版有《猜測上帝的詩學(xué)》等著作十余部;曾獲華語文學(xué)傳媒大獎二〇一〇年度批評家獎。一九八四年始發(fā)表詩作,作品散見于《上海文學(xué)》《詩刊》《人民文學(xué)》《十月》《作家》《鐘山》等刊,曾獲《十月》詩歌獎等多種獎項(xiàng)。
癩蛤蟆
它從菲利普·拉金的桌上
堂而皇之地來到了漢語中,并變成
終身的禁忌,日常煩惱的隱喻
但菲利普·拉金并不知曉,它早已
潛伏至我童年的母語。“造夢的必需品” ①
“也蹲伏在我的內(nèi)心” ②……那時
冰天雪地下已蟄伏來自地心的溫度
以及觀念的泥土,它一直包裹護(hù)衛(wèi)著
這潮濕陰暗的奇丑之物。仿佛它
在黑暗中已熟諳那幽閉,在夜晚的隱忍
與固執(zhí)。這冥頑不化的念經(jīng)者
以丑陋加深目擊者的記憶
是的,這就是記憶中無處不在的Toads
一只癩蛤蟆,在另一語言的轉(zhuǎn)換中
完成了它夢中不可思議的蟄伏
令人厭惡且絕望的轉(zhuǎn)世
注:①②:菲利普·拉金《癩蛤?。═oads)》(一譯為《蛤蟆》)中的詩句。
避風(fēng)塘
那一刻你變成了一個饕餮之物
只為一種味覺,一種鄉(xiāng)愁
饑餓的不再是胃,而是肚腹,還有
變得愈來愈陌生的身體,仿佛有
無邊的虛空。是的,饑餓的不是肉身
而是某種感受,對一切逼擠之物的恐懼
仿佛擠壓來自空氣,來自周遭
被割了下身的詞語。被折磨太久的感官
無處躲避的七竅,以及裹挾一切的風(fēng)
你終于來到了文字中的饑饉與囚牢
懂得在語言中尋找,無關(guān)痛癢的字句
用以躲避浩大布景,腫脹的句子
并告訴自己如何做一個丑角
用自行放逐換一個灑脫而致命的角度
只觀賞人間最小的真實(shí),找尋一口火鍋
一本廉價的菜譜——這最后的避風(fēng)塘
把生命縮小為一只,無邊的胃
角馬之死
上帝造物的時候走了一下神,不
他是刻意,給萬物留下了致命的后門
角馬之角向上彎曲,向后超過了
九十度,這樣就使它免于
身無長物,免于手無寸鐵,也免于
手握利器——成為懾服眾獸的統(tǒng)治者
免于在同類競爭中過于兇猛,或是相反
在天敵殺戮時全然失了顏面
于是就有了這一幕,當(dāng)一只鱷魚
咬住了它的一條前腿,它只是懦弱地后退
卻不會奮力低頭,將那利角扎向敵首
或是柔軟的腹部??雌饋磉@多么簡單
它只消奮蹄向前一步,或是低頭后
將銳角朝前,便可反敗為勝,可它
看來卻只有一份等死的倔強(qiáng)
那無濟(jì)于事的反抗看起來是如此潦草
仿佛那姿態(tài),只是為了讓造物主尷尬
吉他曲
他懷抱著一把古典的吉他,仿佛懷里
抱著他的愛人。他那樣輕柔地彈撥
那些光潔如玉的音符一顆顆落下
如衣裙的紐扣,或失散的地中海泡沫
原野上的雨滴自空氣中飄落。它們
彼此追趕,從美人的衣袖,到
演奏者凝神的眉宇。那時,隨著一枚
音符的彈跳和跌落,一個橫陳的玉體
漸漸舒展而立。仿佛諸神打了個盹
天上的珍寶……從某個閘口傾瀉而出
敘事人
一個古老的故事。自然界的敘事人
必須是一位老者,須發(fā)皆白,歷盡滄桑
但仍配是人間智者的化身
必須是一只鷹,或是那樣居高俯瞰的
高度,那樣的泰然,沉迷,沉溺
凝視著大千世界,每一個角落,角度
他有著神一樣的慈悲,從容經(jīng)歷過
一切的生老病死,并從諸神的角度
學(xué)會了洞悉:一切苦難,悲喜
一只螞蟻的誕生,或一枚田螺的枯死
關(guān)鍵是,他不會為天地的不仁
而感到慍怒,不會為一只獅子獵殺羚羊
而感到悲戚。因?yàn)樗廓{子也有
一只幼崽正嗷嗷待哺,作為母親
它的母愛也正泛濫,天經(jīng)地義,而那只
不幸的羚羊,也用它的死,緩解了
它的同類和另類的危機(jī)。草原因此而
變得松懈下來,并用片刻的悠然和安詳
循環(huán)著它萬古不變的傲然生機(j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