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翠花井》是一則精彩的令人捧腹又掩卷細(xì)思的短篇小說。在美國留學(xué)的王彼得被困于俄亥俄雅典小鎮(zhèn)，為救只有一面之緣的白人兄弟布魯斯，竟答應(yīng)他為小鎮(zhèn)挖一口井，以緩解干旱導(dǎo)致的用水困境。小說在看似荒誕的情節(jié)之下，卻表現(xiàn)了人與人之間能夠跨越地域與文化的最為樸素的信賴與情誼……

翠花井

 //陳 九     

 1 

布魯斯的農(nóng)場上有一口“翠花井”，讓我至今難忘。

1986年夏秋之交，我獲得俄亥俄大學(xué)國際事務(wù)系全額獎學(xué)金，從北京來到該校所在地的雅典鎮(zhèn)讀研。沒想到俄亥俄河流域當(dāng)時正遭遇百年大旱，沿河兩岸，還有遠處的阿巴拉契亞山，看去一片枯黃，令人心痛。我拉著行李去校辦詢問獎學(xué)金發(fā)放之事，那時出國只許兌換四十五美元，下飛機打車到學(xué)校就基本花光了，我需要錢?。⌒７秸f我到得太早，開學(xué)還十來天呢，屆時還要對留學(xué)生進行英語測試，通過的才能領(lǐng)錢。我倒不擔(dān)心測試，是怕熬不到十天就餓死了，測個鬼？

夕陽銜山。我因囊中羞澀獨步街頭，不知所向。我開始后悔了，收到俄亥俄大學(xué)錄取的同時，我還申請了紐約石溪大學(xué)的“邵逸夫獎學(xué)金”，但石溪大學(xué)說還沒做出最后決定，并給了我電話讓我保持聯(lián)系。早知這樣不如晚點兒出國，只因俄亥俄大學(xué)是全美十大最美校園之一，巴不得一睹為快，誰知竟旱成這副樣子！放眼望去，雅典鎮(zhèn)的商家到處貼著“限水限時”的貼紙，令人感覺異樣。當(dāng)年下鄉(xiāng)的西莊就常鬧旱災(zāi)，到美國又趕上旱災(zāi)，老天爺這是盯上我了？搖曳的街燈拉出長影，一會兒跑前一會兒在后，狗一樣糾纏著我。馬路用石塊鋪成，行李箱碾過時發(fā)出篤篤的響動，有只輪子顯然不好，每三聲就噠一下，像“慢四”的舞步一樣，我踩著節(jié)奏恍惚前行。我腦中一片空白，想起《霧都孤兒》或自由落體運動，根本顧不上異國情調(diào)，一頓不吃尚可，但總得有個窩，讓我熬過舉目無親的異鄉(xiāng)之夜。聽說俄亥俄大學(xué)有中國同學(xué)會，這么晚到哪去找他們？

嘿，你！

我嗎？

我環(huán)顧四下，眼前是一家酒吧，臺階上有位白人男子，五十上下，滿臉通紅攥著酒瓶喊我。我瞥了眼酒吧的招牌——“引擎”——這也能當(dāng)名字？

嘿，你！他又叫了一聲。我心想美國人見面不該說“你好”嗎？你你你幾個意思？反正老子一無所有，遇到綁票的在匪窩里也能混一夜。這時他再次喊道，嘿，你！干什么的？我是，俄亥俄大學(xué)的中國留學(xué)生，剛下飛機尚無安身之處。哦？那咱倆差不多，我也被罰得快無家可歸了。無家可歸，誰罰你？我詫異道。他娘的鎮(zhèn)里罰我偷采俄亥俄河的水澆莊稼。我一聽更糊涂，旱成這樣還不讓抽水澆地，收成咋辦？聽到這句他噌地起身，你也懂收成？說著向我走來。

我是布魯斯。

我叫王彼得。

他二話不說夸嚓來個美式熊抱，緊緊摟住我，好小子，我喜歡你！我雖不習(xí)慣，但人類在擁抱問題上認(rèn)知一致，體溫是世界語，感到體溫就和諧了。我對他說，不讓抽水可以打機井，趕緊找打井公司呀！布魯斯面露窘色，你說得輕巧彼得，打口井兩三萬，旱情這么嚴(yán)重，我農(nóng)場的估值也就兩三萬，貸不下款，貸下來我也還不上。我猶豫地問，要不要，讓我試試？我會打井。你會打井？我當(dāng)年下鄉(xiāng)打過井。你真會打井？我真會打井。布魯斯愣住了，一把拉起我的手說，一看你小子就不簡單！我拉起“慢四”隨他走到一輛白色皮卡前。彼得請上車。我也甭問去哪，去哪都得睡覺。那，咱走著？走著。

現(xiàn)在想想，來美頭一站如果不是雅典鎮(zhèn)，不是布魯斯，我對此地的看法肯定會很不一樣。關(guān)鍵是八六年的我還沒醒過悶兒呢，哪像現(xiàn)在人這么機靈，而且知識也不合拍，除了打井、世界人民大團結(jié)，旁的也不會啊。有人問，剛剛遇到就跟人回家，出人命咋辦？此話不假，可那時不這么想，聽過歌曲《讓世界充滿愛》嗎？“輕輕地捧著你的臉，為你把眼淚擦干，這顆心永遠屬于你……這溫暖依舊未改變”，出國那會兒就準(zhǔn)備捧人家臉，幫人家擦眼淚的，屬晚期浪漫主義——“晚浪癥”無藥可治，只能自求多福。

沒想到雅典鎮(zhèn)第一個夜晚這么安靜，我這個失眠癥患者居然睡著了。打離開西莊我就失眠，安眠藥吃遍了，沒想到在俄亥俄的農(nóng)場里倒頭便睡，還流哈喇子，深度睡眠才流這個，我都多久沒深度睡眠了？布魯斯讓我住他兒子房間。你太太呢？沒了，帶兒子跟野男人跑了，這個壞女人。我意思是，抽水為啥會被罰款？因為河流屬于政府，不許隨便采水?？购狄膊恍袉幔恳暾?zhí)嘏?，眼下旱?zāi)家家缺水根本沒戲。那打井呢？在自家地面上沒問題，人工井又不像機井那么深，沒什么限制。布魯斯本想跟我連夜喝酒聊天，我突然一陣?yán)б庖u來，竟睡到現(xiàn)在。

醒了，彼得？

醒了醒了。

你看看這地。

不澆來不及了。

我隨布魯斯走到屋外。他家是一棟兩層木結(jié)構(gòu)建筑，不大，只有三間臥房，看去有年頭了。不遠處有儲藏庫和烘干塔，孤島般沉浮在田野的海洋里，讓我想起電影《遠山在呼喚》。布魯斯說，彼得你看，這就是我的農(nóng)場，一百多英畝吧（一百英畝等于六百多畝）。我對他說，當(dāng)年我在西莊也當(dāng)過農(nóng)民。西莊？我也是西莊呀，雅典鎮(zhèn)西邊不是西莊嗎？對對對，美國西莊！

布魯斯的“美國西莊”主要種草，為其他牧場提供飼料。此外還種高粱、大麥和土豆、漿果之類。他種的高粱跟咱不同，咱是紅高粱，一人多高。“高粱熟了紅滿天，九兒我送你去遠方?！彼母吡皇前咨模R腰深，成熟也是白色，這種高粱口感好但產(chǎn)量低，估計這是我們不種的原因。而此時此刻，無論什么都在焦黃中，我隨手抓起泥土空中一揚，煙塵一般隨風(fēng)而去。當(dāng)年西莊的莊稼把式一看這股煙就說，跑荒吧。跑荒就是逃荒要飯。所以眼前景象讓我揪心，想起農(nóng)民在田頭哇哇痛哭的樣子，才明白他們脆弱的命運。我本能地將這種情懷平移到布魯斯身上，雖說他是農(nóng)場主，跟西莊農(nóng)民兩碼事，但我依然對打井抗旱充滿深厚的同情，再怎么說是為了莊稼，人家把我從街頭撿來，又不是我舅，給我落腳之地和深度睡眠，咱得盡量幫到人家。

陽光明媚，四下安詳。我和布魯斯從這邊走到那邊，又從那邊往回走。不算小了，我下鄉(xiāng)的西莊地處太行山區(qū)，哪找這么平坦肥沃的大田？望著眼前鋪向天邊的土地我有些恍惚，登機前的設(shè)定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怎么改農(nóng)場了，愣還“美國西莊”？再沒有比命運更奇怪的了。只聽布魯斯一聲叫喊，打斷了我的冥想，才發(fā)現(xiàn)他跑前邊去了。彼得你快過來，這條河叫“霍金河”，從我這匯入俄亥俄河。

隨他指引我向河邊走去。見此處地勢起伏泥少沙厚，心里便有了想法。這也是你的地？是的。那就好辦了。我趨前跑后勘查著，向布魯斯解釋道，在這打井應(yīng)該有門兒，你看這地勢，兩邊高、中間低像個簸箕，“兩邊高高泉水滔滔”，挖幾下就能出水。滔滔？簸箕？不過照理說不該靠河邊打井。為啥？河邊土質(zhì)比較濕軟，井壁容易坍塌，咱就賭一把，如果挖個兩三米就有水，應(yīng)該能撐住。聽到這，布魯斯面露遲疑。彼得，千萬別出事，我沒錢買保險，出事賠不起你。沒問題，我需要幾根兩米來長的鋼管，邊挖邊沿井壁往下打，以保萬無一失。鍍鋅管可以嗎？庫房一大堆呢?？梢裕R時用用，最后還是要下滲管的。估計多久能弄好，彼得？大約五六方土，七八天的工，我十來天才開學(xué)呢，開學(xué)前應(yīng)該能完。布魯斯一聽喜上眉梢，耶！我們正欲討論細(xì)節(jié)，就在這時，突然遠處揚起煙塵，只聽刺耳的警笛聲越來越近。

不好，警察又來了。

抽水也會抓人？

你躲一下彼得，這沒你事。

那你干什么去？

布魯斯沒回答，一把將我按倒在地，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聽著彼得，一定不要起來，別忘了打井的事。說完他起身朝前走去。此時警車已抵達房前，警察大聲呵斥著布魯斯，后者則極力分辯。我匍匐凹處，隱約傳來陣陣對話，說什么聽不大清，好像跟販酒有關(guān)，當(dāng)時我并不知道此地私自販酒違法。這時吵聲變大，警察要抄走布魯斯什么東西，他情緒激動大喊大叫。警察毫不客氣，一高大警員夸嚓將他壓在警車后蓋上，用手銬鎖住他的雙腕，麻袋一樣推進車?yán)铮鷩潭ァ?/p>

真抓呀？

布魯斯被押進警車的畫面讓我驚心動魄，我躲在凹處不敢挪窩，直到萬籟俱寂才緩緩抬頭。剛還慶幸巧遇“農(nóng)民兄弟”，這倒好，被窩沒焐熱“農(nóng)民兄弟”被抓了，劇本都不帶這么胡吣的。我的心咯噔一下懸空了，比懸空寺還懸空，布魯斯一走，不生把老子撂這兒了？當(dāng)年在西莊時，我一心想著回城，我都當(dāng)技術(shù)革新小組長了，幫西莊在拒馬河上建徑流水電站，回城一弄半途而廢，至今仍感遺憾?，F(xiàn)在真是報應(yīng)，出國留學(xué)多難吶，單位讓我先辭職再走，單位可是生活依靠，辭職跟流放差不多，這下好了，剛出國就給懟“美國西莊”了，坐困愁城，還愣跟水利有關(guān)，跟誰說誰不信，自己都不信，這不找老子討青春債嗎？

我極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鎮(zhèn)定，鎮(zhèn)定！我是王彼得，是俄亥俄大學(xué)國際事務(wù)系的全獎研究生，投到著名的查理教授門下，這才是我背井離鄉(xiāng)的使命。我瞄瞄四周看并無警察，才慢慢起身，還是忍不住去看看剛才為布魯斯圈好的那塊地。要說也是天不滅曹，霍金河在布魯斯的地上拐了個彎，形成一個小小的灣，然后流向俄亥俄河。離水邊六七十米處有個土坡，就在土坡背后打井，此乃絕佳之地?？上Я宋疫@身打井的本事，可咱來此地不為打井抗旱，得盡快回學(xué)校找中國同學(xué)會，先跟他們湊合一下，發(fā)了薪馬上租房。

眼下問題是交通工具，怎么回雅典鎮(zhèn)？來時開了一個多小時，起碼也得五六十公里，靠兩條腿拉著“慢四”肯定沒戲。巴不得警察這時回來，正好捎我回學(xué)校?？磥碇荒芟劝巡剪斔沟钠たㄩ_走，再找機會還他。我之所以猶豫是本想一走了之，“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這下又扯不清了。下鄉(xiāng)時，我開過老團長那輛“嘎斯吉普”，老團長因戰(zhàn)場負(fù)傷回鄉(xiāng)，他是西莊本地人，上級就把這輛車留給了他。他閨女翠花天天纏著要我修車。哥，你騙人，哥能建水電站肯定也會修車，修好咱去鎮(zhèn)上照相去。結(jié)果七搞八搞真讓我修好了，開著它帶翠花在河灘上兜風(fēng)，把她樂得喲。算了，不說了，為了回城沒要人家……

別耽擱，開起來再說。這是我第一次在美國開車，對布魯斯的這片土地作最后的告別。我開得很慢，雖然才一天工夫，心里卻愈感沉重。車輪碾過砂石路發(fā)出沙沙的響聲，揚起的塵霧漸漸遮住布魯斯農(nóng)場的輪廓，后視鏡里，那個電影鏡頭般的烘干塔尖，咣地消失了。就這時，一股潮熱涌上心頭，我想起當(dāng)年離開西莊回城的情景：我獨自登上從西莊回北京的長途汽車，沉默的山谷，無言的河流，還有翠花絕望的淚水。沒想到多年后在美國西莊，我再次拋棄了莊稼，拋棄了有緣人。

這種情緒很強烈，讓我一腳剎車往回轉(zhuǎn)。也許速度過快，砂石路的響聲由“沙沙沙”變“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高八度。眼前一片枯黃，所有莊稼都等待著死亡，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我是它們最后的希望，還有無形的救贖，都是心中難以跨過的檻。與此同時，自我保護的本能又讓我備受煎熬，再怎么說布魯斯被抓了，剛才那一幕不斷掠過腦海。退一萬步講，咱來這為啥，拿學(xué)位呀，你真以為回西莊了？再說井打到一半出意外咋辦，當(dāng)年在西莊打井，沒想到抽水機電線短路，把村主任小舅子打翻在地，差點兒廢了一只胳膊，鬧著玩吶？

當(dāng)晚我燈都不開，唯恐警察出現(xiàn)。我是打后院廚房的門蹭進去的，沒轍呀，得吃喝拉撒吧，行李還在屋里呢。冰箱里有牛奶、面包、雞蛋，還有啤酒和昨晚剩下的幾塊披薩，很不錯啦，連吃帶喝填飽肚子再說，然后躺在床上盡量不動，別整出聲響來。驚奇的是，這一夜居然又深度睡眠，連續(xù)兩晚了，哈喇子打濕一片，那叫一個舒坦。能睡的人無法理解這種涕零般的感動，除深度睡眠老子誰都不服。

 2 

轉(zhuǎn)天蒙蒙亮，我的深度睡眠被急促的電話鈴打斷，咣啷一下。由于是清晨，鈴聲格外震撼，碎我家玻璃的感覺，將我從床上彈起。我頓時驚醒，望著鈴聲不知所措。電話當(dāng)然不是我的，此地沒人認(rèn)識我，更不知我在這里，肯定是布魯斯的，我馬上就回學(xué)校了，他的電話跟我沒半毛錢關(guān)系，接不接呢？可鈴聲一直不停，指著我鼻子罵街一樣，我被逼無奈接了起來。

彼得，是我呀。

布魯……布魯斯？

你過來保釋我。

我過來保釋你？

電話旁好像有人，有插話的感覺，只聽布魯斯一個勁喊，根本不容分說。他意思是已跟警察談妥，由我保釋他出獄，保釋金一千塊。我剛強調(diào)我沒錢，別說一千，一百也沒有。他馬上叫起來，你有，你有錢彼得，我瞧見你把錢放衣柜了，保釋金可以退，警察會還你的，你快來警局接我，過這村沒這店了呀！結(jié)尾是他和另一人的對話，那人問他來不來，他說來來來馬上到。喯一聲掛了。

事發(fā)突然不容多想，撂下電話直奔衣柜。說我有錢，錢呢，錢呢？我把里面東西擼到地上一件件排查。摸著摸著，你大爺?shù)模孀尣剪斔拐f中了，在一堆襪子里竟發(fā)現(xiàn)散碎現(xiàn)金，加一起不止一千，這么多錢，我從沒見過這么多美鈔。1986年的一千美金你算算，一加侖汽油七毛錢，一打雞蛋才四毛錢。二話不說，我趕緊把內(nèi)卷的鈔票鋪平，頭面朝上不能亂，數(shù)出整整一千塊，這才舒了口氣。問題是，都開車上路了我也沒弄懂“保釋”的含義，那時沒這些概念，只知道交錢贖人，那跟綁票贖人有什么區(qū)別？不明白保釋是一種責(zé)任，一種連坐，弄不好還是一場宿命。

我一路打聽，加油站超市問遍了。警察局？人家瞅我的眼神都那樣式的，虧得雅典鎮(zhèn)很小，獨此一家別無分號，總算連滾帶爬摸到警局大門口。只見一雄壯的白人警官招呼我，他說他叫戴維，你是王彼得嗎？啊，是吧。我看出他正是那天銬布魯斯的警察，身手麻利動作粗暴，嚇得我不敢大聲回話。嘿，你小子能找到水??？什么？我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問蒙了，一下沒反應(yīng)過來。他以為我英語不靈就沒往下問，直接把我交給前臺，數(shù)錢填表簽字，接著嘩一聲見到布魯斯。才一天工夫，他胡子長了人也瘦了，馬瘦毛長還一股臭味，可他兩眼炯炯有神，比初遇時還亮。他催我快點兒開車。你不開嗎？你來你來，我駕照被戴維扣了。我也沒駕照呀！噓，小聲點兒你。歸齊還得我開。

當(dāng)車駛離警局停車場開上路面，布魯斯鷂子翻身直沖我問，打井了嗎彼得？我開車本就緊張，讓他一問趕忙把車停在路邊。還沒呢。還沒開始？還沒呢。不是，你怎么想的呀彼得，你知道警察為什么同意你保我出去？為什么？因為水呀彼得兄弟！

接著布魯斯一說我才明白，他被關(guān)進號子，一進門那個味啊，逆風(fēng)千里——旱災(zāi)不限水嘛，鎮(zhèn)上把洗澡水停了，這幫在押犯，本來就分泌旺盛，一天不洗都有味，日子長了還不臭氣熏天？男的還好說，女犯咋辦？布魯斯當(dāng)然也受不了，他馬上想到我，舉手報告，說他有個華人兄弟能搞到水。你確定？確定確定，他叫王彼得，乃一神人，聽說還是李小龍親戚，一眼能看出哪塊地面有水。這么著，讓他保我出去，我保證盡快把水搞來。警察想想也對，不能老臭著吧，估計布魯斯也沒啥大事，這才讓他立功贖罪，說找到水什么都好說，包括退保釋金，否則要你好看。

聽了這番話我緊張起來。什么？這不拖我下水嗎？警局都掛號了，學(xué)校沒報到先警局報到，教授沒見著先見警長，哪和哪?。吭僬f我怎么成李小龍親戚了，誰敢保證一定找到水，找不到水警察還抓我不成？你保證你自個兒找去呀！話音一落感覺異樣，我都敢訓(xùn)布魯斯了？跟他的關(guān)系一下拉近很多，像同案犯，難怪人家說鐵哥們要一起下過鄉(xiāng)一起蹲鐵窗，鄉(xiāng)是下了，千萬別蹲鐵窗，我怎么混到這個份兒上了？

想必他不愿跟我鬧僵，或許沒想好怎么跟我掰扯，一路上布魯斯沒再提打井，而是東拉西扯一頓亂侃。你知道雅典鎮(zhèn)最初靠什么出名？不知道。燒磚，此地的黏土最適合燒磚，北邊有個狐貍湖，旱情搞沒水了，就是當(dāng)年挖土挖出來的，曼哈頓知道吧？紐約嗎？沒錯，哈迪遜河邊的海關(guān)大廈就是用雅典鎮(zhèn)的磚蓋起來的，我跟你說彼得，要么咱倆搭伙，否則你最好去紐約。去紐約？我不禁摸摸屁兜，那里有紐約石溪大學(xué)的聯(lián)系電話。沒錯，不到紐約非好漢，必須去那。他的口氣很像村主任小舅子，我離開西莊時，因舍不得翠花悲痛欲絕，小舅子把酒一口悶了說，聽哥一句勸趕緊走吧，俺們今后都得奔城里找飯吃，你先打個前站，說不定趕明兒還能接應(yīng)一下。

我車開得很慢，到家已近晌午。陽光明亮田野干燥，沒有一絲云的天空讓四下格外安靜，安靜永遠顯得神秘。布魯斯從凍箱里取出大塊牛肉，再支起木炭烤爐，說讓我嘗嘗正宗美式牛排。說真的，我只吃過莫斯科餐廳的炸豬排，對這種赤裸裸的茹毛飲血重口味實難消受。他見我畏縮不前，說，你學(xué)我彼得，一口牛排一口紅酒，你大點兒口，要沖下去，對對對，紅酒就為吃牛排而生，感覺怎樣？好點兒。我跟你說彼得兄弟，你要在這里闖蕩，頭一關(guān)就得把吃牛排理順了，不見點兒血怎么成事？說著他挑起一塊“三分熟”，濃濃的血水一滴滴落在我面前。

這是什么？

牛血。

這是儀式？

儀式？

這是什么？

這叫生活。

生活？我有點兒發(fā)蒙，心說你幾個意思，可看著他雙眼發(fā)紅開始醉了，便沒敢當(dāng)真。這家伙喝太猛，咣咣咣一杯杯自嗨，有人說紅酒要抿，一聽就綠茶，抿能抿出全球市場？都抿了牛排賣誰去？我開始對布魯斯釋懷了，透過晶瑩剔透的酒水，看他回歸初遇時的恣情肆意。我喜歡性情中人，他說我不像學(xué)生，太準(zhǔn)了，骨子里我是披著羊皮的土狗，打嗝放屁是我強項，管得著嗎？我想起西莊的土燒，我跟村主任小舅子年年燒鍋制酒，翠花總是把頭一碗酒捧給我，哥喝。你喝吧。不嘛，男人先喝。那酒真香，香得像透明電梯把你升上去，從上面俯瞰世界，跟下邊的俗人大聲喊話，所以布魯斯這點兒酒對我不算什么，這才到哪？

話雖這么說，紅酒容易上頭我喝不慣，也醺過勁兒了，老搶布魯斯話頭。不是我說你布魯斯，儀式呀生活啊，有本事咱上土燒，我自己在西莊造的酒。等等，等等等等……布魯斯瞬間酒醒。你會造酒嗎？什么叫會嗎，把“嗎”字去嘍，會造，說明白了？不是，這太神奇了，會打井也會造酒，還能生孩子嗎？我哈哈大笑，生孩子缺我也沒戲，我不在生個屁??？我想到翠花，馬上收住笑容。布魯斯卻窮追猛打，對對對，你不在肯定不成，不過空口無憑，快說說你怎么造酒的彼得，設(shè)備都自己做嗎？當(dāng)然，蒸發(fā)皿、蛇形管，都我自己做。

布魯斯啪地一拍桌子，神秘兮兮取出一支酒瓶，沒有商標(biāo)，斟滿一杯遞過來。嘗嘗這個彼得。我一聞是燒酒，蒸餾酒，抿了抿說，水溫偏高，肯定不是七十八度取酒，酒體四十度左右，因液態(tài)發(fā)酵酒香不足，還用什么勾兌過。布魯斯傻了，半天說不出話，哈喇子沿嘴角滴了一滴，接著高聲用英文罵起來。我發(fā)現(xiàn)這個詞咱們翻譯有誤，不全是臟話，頂多算北京話“你大爺”之意，屬感嘆詞。

好嘛，這下干了，兩人搶著嚷嚷。彼得，彼得，你聽我說，預(yù)報說旱情還要持續(xù)一個多月，九月的加勒比海颶風(fēng)北上才能緩解，你干脆別上學(xué)了，會打井又會造酒，不如咱倆大干一場！就這句“別上學(xué)了”將我的酒滋啦驚醒。布魯斯不明白我混到這份上的代價，不光肉體，更是心靈上的，比如我完全可以跟翠花結(jié)婚過日子，跟人家好又拋棄人家，有孩子了都說不定。這讓我痛苦，痛苦后人就變壞了，我不想變壞，只想跳出嘈雜紛紜的青春讓自己安靜，推倒重來。想到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一口悶了說，既然答應(yīng)你，為抗旱也為一千塊保釋金，我會盡快把井打出來！那咱得快點兒，越快越好。馬上。馬上？布魯斯咣地也悶了。

于是說干就干，放下酒杯我倆搖搖晃晃把打井的材料運達現(xiàn)場。布魯斯庫房里什么都有，他開個掛斗小拖拉機，來回穿梭十分便當(dāng)。天際遼遠，斜陽怡人，霍金河的水位已經(jīng)很低，裸露的泥床閃著金屬般的光澤，幕布一樣勾勒著我們各自的靈魂。

 3 

打井這事聽著容易干著可不簡單，老百姓對任何古老的生存之道，都充滿圖騰般的敬畏，既然讓我干就得照西莊的規(guī)矩。第二天一早我問布魯斯，這有香嗎？什么香，我太太留下的香水行嗎？我順手把桌上的萬寶路拿走，先堆個土堆供上，然后三拜九叩一樣不能少，沖天、沖地、沖老家，沖西莊、沖翠花、沖查理教授，不能光拜還得喊出聲，別不信，這東西很靈，祈禱就有可能成真。布魯斯看著我不知所措，或許覺得我動作太夸張，始終站著沒挪窩。

接下來可要動真章了。我圍著打井地轉(zhuǎn)，布魯斯圍著我轉(zhuǎn)。我說你不用緊張，我不敢說是什么專家，打口井還是罩得住的。彼得你咋知道這塊地有水，我想不明白。不跟你說過“兩邊高高，泉水滔滔”嗎？這東西憑經(jīng)驗，打井一般是找承壓水，即經(jīng)過隔層擠壓的地下水，具有自流性，可以理解為常說的泉水，這是最理想的結(jié)果。退而求其次是找土壤水，即潛位之上的土層滲水。這種水又分自沁和散沁兩種，自沁具有一定流量，澆地應(yīng)該沒問題。散沁就難說了，基本白忙一場。那咱會不會散沁？我嘆口氣說，看你不懂就不計較了，打井最忌說壞話。一聽這個布魯斯趕緊捂住嘴，抱歉彼得你繼續(xù)，需要什么叫我。等等布魯斯，你不能離開，一人不打井二人不翻墻，你必須旁邊守著，萬一出事好搭把手。

我集中精力只顧打井。雖說工具齊全，電鎬電鉆，滑輪三腳架，還有滲水性極好的沙管，開始還是有些忙亂，畢竟離開西莊久了，手上有個恢復(fù)過程。我問布魯斯，知道為啥“一人不打井二人不翻墻”嗎？為啥？你想啊，一人打井井塌了咋辦，翻墻偷東西，你翻過去他喊人咋辦？哇，你翻墻偷過東西啊彼得？你才翻墻偷過東西呢，說的是事扯我干嘛？嘴上雖硬心里卻一陣發(fā)毛，翠花算不算翻墻偷來的？那一夜過后她抱著我哭泣，打一開始就知道我將離去？你大爺?shù)模移疵偻聊嗌尘銥R，搞得布魯斯手忙腳亂來不及清理。我說布魯斯，你快著點兒??！布魯斯呼哧帶喘，你們中國人都這么干活嗎？玩命啊這是，趕緊上來歇口氣吧彼得，我吃不消了。

我倆像麥田守望者坐在草垛上，陽光萬里，遠處的阿巴拉契亞山蜿蜒起伏，旋律般低聲吟唱。布魯斯指著群山說，知道嗎，河那邊才是我老家。你是說俄亥俄河那邊的西弗吉尼亞？沒錯，那邊的山里，你并不是我認(rèn)識的第一個中國人，我們丘區(qū)鎮(zhèn)長老會教堂有個吳牧師，黑頭發(fā)黑眼睛，也說自己是中國人。丘區(qū)鎮(zhèn)？是的，從這開車一個多小時，吳牧師的爺爺給當(dāng)?shù)亻L老會創(chuàng)辦人賽登斯特里克牧師做管家，賽牧師去中國傳教時把他帶回丘區(qū)鎮(zhèn)，從此再未離開。等等，怎么聽著耳熟??？賽牧師，還到過中國，該不會有個叫賽珍珠的女作家，得過諾貝爾文學(xué)獎？有，有，你怎么知道的彼得，她是賽登斯特里克牧師的女兒，鎮(zhèn)上還有她的博物館呢。你真是賽珍珠的老鄉(xiāng)？當(dāng)然，她姥姥家跟我們家通婚。天吶，你站正了布魯斯，讓我重新看看賽珍珠親戚的你，你好帥呀！

如果人生會有驚喜，賽珍珠親戚的布魯斯可算一個。不幸的是，這個驚喜沒等綻放就被冷酷的現(xiàn)實掐斷了。接下來兩天我們聊得不錯，布魯斯說他爺爺先去芝加哥販貨，后跟同行血拼瞎了一只眼，號稱“獨眼布”，最后陰差陽錯成為雅典鎮(zhèn)的農(nóng)場主。我則介紹賽珍珠的作品《大地》，那是我讀過的唯一一本她的書，內(nèi)容涉及淮河水患，中國農(nóng)民的命運往往被水決定，就像布魯斯此刻的命運也被水決定著一樣?？裳巯聡?yán)峻的現(xiàn)實是，井深已達三米，但井壁明顯堅挺不足，真不敢再挖了！地上除了個大窟窿，什么自沁呀散沁啊，狗屁沁都沒有，純粹一口瞎井，不成心跟我“犯葛”嗎！我用鎬頭反復(fù)敲擊井底，回聲明明是“艮”不是“綿”。這是打井行話，“艮”是硬聲，“綿”是軟聲，“艮”應(yīng)該有水，“綿”肯定沒戲，但仍看不到任何滲水跡象，這下砸手里了，怎么辦？

望著布魯斯焦急的面孔我一片空白，極力回想當(dāng)年情形，卻除了翠花的背影找不到一絲線索，后悔得一個勁兒罵娘。你真以為在西莊吶，這就是雅典鎮(zhèn)西邊一塊土地，還有臉說自己“晚期浪漫主義”，真夠浪的你，一個留學(xué)生，剛下飛機別的不干先打井，俄亥俄缺修長城的范喜良啊，愣跟人家侃賽珍珠的《大地》，一聽就不是江湖人，瞅人家搭理你嗎？不是缺水早把你攆走了。我本想跟布魯斯解釋，畢竟大話吹出去了，“兩邊高高泉水滔滔”，還說能罩得住，不得有個說法嗎？話到嘴邊突感一切都是徒勞，怎么解釋？說西莊的井跟這不一樣？“晚期浪漫主義”的哲學(xué)含義？賽珍珠為何臨終前說自己是中國人？我這才意識到彼此的距離有多遠，隔著遙遠的歷史時空打回原形。

不“高高滔滔”嗎？

是啊，“高高滔滔”。

不說罩得住嗎？

是啊，罩得住。

那么，水呢？

是啊，水呢？

接下來布魯斯急得語無倫次。他說我不瞞你彼得，戴維警長剛來電話催水，牢房炸營了，裝水的車隨時出發(fā)，再見不到水他絕不客氣！今天我把話撂這，保釋金瞎了不說，我恐怕得二進宮，到時別怪人家把你騙局審出來，戴維警長可是狠人，非抓你不可。

聽到這話一股涼氣從褲襠直奔頭頂。我在井下他在井上，腳丫子踩著我腦門。本想發(fā)作，好啊布魯斯，你居然出賣我？話沒出口心里一沉，萬一他氣急敗壞一板磚揳下來咋辦，說得好聽是口井，不好聽就是座墳，我被活埋上帝都不知道。

于是我忙說，好、好、好，布魯斯，真有你的。邊說邊爬上井口，站在他面前。現(xiàn)在我不怵了，沖布魯斯喊道，嘿我這暴脾氣，你想出賣我，打不出水賴我嗎？還烏鴉嘴說散沁都沒有，是你吧？布魯斯瞪大眼睛，那我不說了。晚了，你不照規(guī)矩辦事，土地爺早被你氣跑了，有水也不給你。說著我回屋拉起行李就走，這個“慢四”徹底壞了，那只輪子完全不轉(zhuǎn)。我把行李扔進皮卡后槽箱，對不起布魯斯，老子不干了，要么你送我，要么借你車用用，趕明兒去學(xué)校找我吧。心說我得趕緊撤，什么情況啊，戴維警長都出動了，能逃多遠逃多遠，就當(dāng)作一場黃粱美夢，醒來重歸我的留學(xué)生軌跡。

還真是騙局？

當(dāng)然不是。

你一跑不是也是！

誰讓你出賣我！

我轉(zhuǎn)身望著布魯斯，發(fā)現(xiàn)他目光凝峻，倒讓我安靜下來。布魯斯說他只是戲言，你們西莊人就沒點兒幽默嗎？真要出賣你還等現(xiàn)在，警察抓我時就不會讓你躲起來，我絕不相信你騙我，但你想想彼得，戴維警長在乎你騙不騙我嗎？他肯定認(rèn)為咱倆做局跟他玩仙人跳，即便我進去了他們也會去學(xué)校找你，逼你交出水來，他們瘋了，認(rèn)水不認(rèn)人，找不到水誰也脫不了干系，我倒有地方躲，山里，丘區(qū)鎮(zhèn)，你怎么辦彼得？真恨不得馬上下場雨結(jié)束旱情，你當(dāng)你的留學(xué)生我販我的私酒。最后這個酒字沒說完布魯斯意識到說漏了，他連忙轉(zhuǎn)移話題，不是，我意思是你也挺不容易，跑這么遠來留學(xué)……

販私酒？

我說了嗎？

 4 

直到這一刻，我都沒弄懂在俄亥俄販私酒是違法的，咱沒這概念，我們西莊不分私酒公酒，酒就是酒，管醉就得。布魯斯嘆口氣說，我爺爺當(dāng)年去芝加哥就是販酒，他的線路包括阿巴拉契亞山西北部，最遠到加拿大的班芙，那只眼就是被加拿大馬幫打瞎的，當(dāng)年“獨眼布”可出名了。那這么大陣勢警察不管嗎？布魯斯一聽氣不打一處來，造酒是我們愛爾蘭移民的生活傳統(tǒng)，早先并不違法，但法律不斷修改，到我這只剩下零打碎敲，販私酒賺點兒外快，光種地怎么活，像眼下這場旱災(zāi)不得餓死？多少人都破產(chǎn)了，花兩三萬就能買下整個農(nóng)場，對了，彼得你干脆買個農(nóng)場，可以辦移民的，把你西莊的朋友都叫來。

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得把話岔開。就是說，警察抓你因為販私酒？是的，也包括采水，“引擎”酒吧的老板舉報我，他一直跟我爭山里的私酒市場，萬沒想到警察這次把我所有設(shè)備都抄走了，一件不留。聽到這我恍然大悟，原來根子在酒上?？墒遣剪斔?，戴維警長放你出來，說明販私酒不是大事啊？布魯斯聳聳肩，彼得呀，這種事可大可小，我上過兩次普法班呢。普法班？雅典鎮(zhèn)警局太小，差不多的犯人就并在一塊兒普法。我遲疑了一下問他，布魯斯你是不是想，讓我?guī)湍阕鲆惶渍艟圃O(shè)備？問這話的本意是希望布魯斯多多擔(dān)待，別老盯著我，我打井明明只為抗旱，與戴維警長沒半毛錢關(guān)系，只要將我與找水剝離開，做套設(shè)備我也認(rèn)了。

沒想到布魯斯一聲長嘆，彼得啊，我原來就這么想的，你會打井又會造酒，只要有水水到渠成，水就是酒啊，咱大干一場，趁旱情把“引擎”從雅典鎮(zhèn)徹底趕走。你上什么學(xué)啊，上學(xué)能掙錢辦綠卡嗎？販酒很來錢的，一瓶伏特加賣五塊，除去成本凈賺三塊不止?？墒乾F(xiàn)在情況不同啊彼得，沒看出來嗎，水才是硬道理，戴維警長任何時間都可能出現(xiàn)在你我面前，不是拉水就是抓人，他不開玩笑，這家伙人狠話不多，你說我能咋辦？要不你跟我去丘區(qū)鎮(zhèn)躲躲，順便還能訪訪賽珍珠，咱馬上走，時間不等人吶彼得。

布魯斯一席話將我的期望推入谷底。純屬扯淡，我去丘區(qū)鎮(zhèn)不真成在逃犯了？別說賽珍珠已死，活著也救不了我?？磥矶悴贿^去只能豁了，干脆把事做到底，做到誰也無話可說，其他愛咋咋。這樣吧布魯斯，我這條命就撂美國西莊了，只能繼續(xù)往深打，碰碰運氣，如果再打不出水你隨意，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去幫我找條繩子連上三腳架，萬一井塌了我拉繩子還能自救。這番話讓布魯斯猶豫不決，彼得，咱還是逃吧？

我根本不跟他磨嘰，一股莫名的悲愴拔地而起，頂?shù)梦掖簧蠚?。順繩索我下到井底，玩命猛刨起來。太陽嘿嘿下西山，迎面走來個小乖蛋……彼得你行嗎？屁股寬來奶子展……彼得你怎么樣啊？摸上一把心里饞……我在下邊唱著西莊的號子，布魯斯在上邊喊我名字，就這樣雞同鴨講，雞同鴨講也是一種交流。我能跟布魯斯說什么，說開著“嘎斯吉普”在拒馬河灘上撒歡的純情，說徑流水電站未建的遺憾，說一個中國留學(xué)生在海外打井的傳奇，說井底的回聲明明是“艮”不是“綿”，讓我說什么，怎么說呢？

井壁幽暗。我感覺是在一個黑暗的漩渦中劃水，竭盡全力又聽天由命，我甚至懷疑出國留學(xué)的對錯，開始想念親人朋友。其實出國前接到過村主任小舅子的電話，說他在動物園服裝市場倒騰衣服，讓我有空過去一趟，有人想見我。我當(dāng)時正辦理退職手續(xù)心亂如麻，最終未能謀面。他會怎么想我，我錯過的究竟是什么，是翠花？還是審視回眸的窗口期呢？時空斗轉(zhuǎn)，那些噌噌噌瞬息萬變的人們，走太快哪顧得上好歹，什么東西只要一快就難免嫌棄過往，往事太重，帶不動，走得很遠才發(fā)現(xiàn)面目全非。

我沖上面喊道，我說布魯斯啊，哪天跟我去西莊看看咋樣？好呀彼得，去見見你的美女翠花。他話音一落，我便又說，咱們把話說清楚，頂多再挖一米，有沒有水我都走人，不同意我立馬停挖！沒問題我同意，可井壁看著不對勁吶，你快瞧瞧吧彼得，鍍鋅管會不會變形了？我心說沒工夫搭理你，再刨幾下完活，看來真是口瞎井，倒霉事都讓老子撞上了，我咬牙切齒一鎬頭猛砸下去，就這，老子不干了，你大爺?shù)模?/p>

剛想叫布魯斯拉繩子拽我上去，只覺得腳下噗一聲雙腿一沉，一股水的清涼感從腳底涌上心頭。我頓時驚呆了，完全失去真實感，快掌個嘴看疼不疼？我低頭一瞧，水已漫過腳踝，還隱約看到水涌的波紋。我顫抖著蹲下來仔細(xì)查看，水溫冰涼，水質(zhì)清冽，這水可以喝呀，肯定不是土壤水，自沁不會這么快，更不是霍金河的水，河水沒這么涼，這是承壓水，絕對是承壓水，我打到泉眼上了，老子打到泉眼上了呀！據(jù)說俄亥俄河的水源除了阿巴拉契亞山脈北端的五大湖區(qū)，還來自霍金河這樣的支流補充水。這些支流之所以在大旱中仍未干涸，靠的就是沿途存在承壓水溢出點，即所謂泉眼，我打到的就是一處泉眼，它本該由地下流入霍金河，沒想到被我陰錯陽差“截和”了。

這時出事了！

我打算高聲報喜——咱不該端著點兒嗎？“兩邊高高泉水滔滔”，老子說什么來著，你就說服不服吧？正要揚頭，只聽布魯斯撕心裂肺一聲狂叫，彼得、得、得！接著一側(cè)井壁向另一側(cè)倏地傾斜過來，幾根支撐的鍍鋅管被壓成弓形，多虧這些管子，還剩下部分空間，我的救生繩卻因失去垂直度而無法拉動。想到過這種情況，“井深多一尺井壁軟一寸”，對打井而言土質(zhì)是硬道理，提心吊膽的事果然發(fā)生了！布魯斯慌成一團，不斷喊我的名字外加美式“你大爺”二字，喊到最后連賽珍珠吳牧師都喊出來了，說彼得是你們中國兄弟，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

但腳下涌動的泉水讓我欲罷不能格外堅定。我告訴布魯斯我打出水了。是嗎？真打出水了？真打出水了！聽著布魯斯，繩子卡住了，趕緊遞管子下來拉我上去，要快！他馬上抄起鍍鋅管伸過來，攥住啊彼得，我拉了呀！我攥著管子一點點向上爬升，井壁的落土從我的肩頭驚恐滑過嘶嚀作響。眼看露出井口，沒想到腳下一滑又栽了回去。說時遲那時快，布魯斯一聲大叫薅住我胳膊，猛地一提將我甩在地上，我的天吶！彼得你活著嗎？活著呢，活著呢。你流血了彼得？這才發(fā)現(xiàn)碎石劃破了我的手臂，鮮血滲出來。這算啥呀布魯斯，不見點兒血怎么成事？

我倆一刻不敢停，拼出最后的氣力，先將井口擴開，形成喇叭口模樣，以降低井壁壓力。然后迅速把落土清干凈，再趁勢將滲管一截截碼入，最終回填化險為夷。沒等干完布魯斯就迫不及待跑去給戴維警長打電話，我則繼續(xù)收尾，架水泵澆莊稼打井抗旱。井水一點點漫過井臺，沿簸箕地形向霍金河流去，形成一小小的瀑布。以后再說吧，等水流穩(wěn)定了，可以在河邊筑一道滾水壩，這邊再豁個口子，將旱田變成水澆地。

我正感慨著，凝望遠方風(fēng)吹麥浪，只見布魯斯跑回來，夸嚓給我個美式熊抱，緊緊摟住我。彼得咱得給這口井起個名字，“王彼得井”咋樣？不如叫“翠花井”，我脫口而出。“翠花井”？對對對就叫“翠花井”，我會把它寫進地契里的。地契？八六年的我不大懂地契有多嚴(yán)重，只對他說，快跟我拜一拜，把上次補上，保佑此水綿綿流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

 5 

不久后我收到紐約石溪大學(xué)的正式來函，授予我“邵逸夫榮譽獎學(xué)金”。那時我已在修查理教授的課了，并搬進學(xué)生宿舍。查理教授說我應(yīng)該接受石溪大學(xué)的這份殊榮，這不是錢的事，而是人生的一分收獲，學(xué)成后回來讀博吧，咱們保持聯(lián)系，如果那時你對國際事務(wù)還感興趣的話。臨別之夜我躺在床上，月光如水照得我發(fā)呆。我睡不著，自打離開布魯斯的農(nóng)場就沒流過哈喇子，答應(yīng)他的蒸酒器一直沒做呢，為此他還來學(xué)校找過我，當(dāng)時正和查理教授談事情，三人六眼搞得有點尷尬。我不知如何跟布魯斯解釋，人生的窘境莫過于向別人解釋自己，高潮過后誰都會裝睡，我的潮熱正在退去，卻發(fā)現(xiàn)沒人真想回到過去。不管幸福還是痛苦，道德還是不道德，都無法相抵，一個左心房漩渦，一個右心房漩渦，只能在余生里背著抱著負(fù)重前行。

這種心態(tài)讓我離開俄亥俄后沒再聯(lián)系布魯斯，就像當(dāng)年沒再聯(lián)系翠花一樣。也不是一點沒聯(lián)系，曾互寄賀年卡，后來搬家就中斷了。查理教授電話里說他見過布魯斯，說他喝酒喝得很兇，這我可以想象。其實我經(jīng)常想起雅典小鎮(zhèn)，夜闌聽風(fēng)雨，星河入夢來，只是覺得更像漸行漸遠的傳說，于風(fēng)中消磨，翠花之后，還有美好嗎？直到三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當(dāng)時我在石溪大學(xué)正準(zhǔn)備碩士論文。

王彼得先生嗎？

是的。你是？

我是羅賓遜律師。

接下來羅賓遜律師的話讓我目瞪口呆，熱淚盈眶。他說他是布魯斯先生的遺囑執(zhí)行人，從俄亥俄打來。

布魯斯將一口“翠花井”留給了您，您接受嗎？

 喂，您在聽嗎？

【作者簡介：陳九，畢業(yè)于中國人民大學(xué)工業(yè)經(jīng)濟系、俄亥俄大學(xué)國際事務(wù)系及紐約石溪大學(xué)信息管理系，碩士學(xué)位。出版有小說選《挫指柔》《卡達菲魔箱》，散文集《紐約第三只眼》《野草瘋長》，詩選《漂泊有時很美》《窗外是?！返榷喾N。曾獲百花文學(xué)獎、《長江文藝》完美文學(xué)獎、中山文學(xué)獎及三毛散文獎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