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芙康:掠影浮光大渡口
數(shù)十年間,去過重慶數(shù)十趟,主城九區(qū)、八區(qū)走遍,獨獨漏下大渡口。前些日子,我心懷歉疚,專程前往。
為備忘,返津記下幾筆流水賬。近日《大渡口文藝》索稿,遂稍加歸整,忐忑交卷,但愿及格。
到得下午,被引至名喚滑石灘的長江岸邊,桌上已有茶具、茶食之類恭候。面對滔滔江水,清風徐來,邊飲邊聊,平生初次。我以為只是言不及義的閑扯,填補晚宴之前的空白。未料片刻間,一位叫作羅正龍的男人,來到我們面前。穿針引線的小何,寥寥數(shù)語,便讓一位勇士,站立眾人心中。羅同志并不擅談,斷斷續(xù)續(xù)的答問中,已可窺見其人其事的大致輪廓。大渡口長江段江岸線三十四公里,羅正龍率領“大渡口紅旭水上救援隊”(兩百余人,皆為志愿者性質(zhì)),多年來猶如消防隊員,全天候備勤,定時巡察于泳客集中的“下水點”。最終以零事故的卓越成果,入選全國志愿行動重點名單。一提“全國”,誰都以為定有一片黑壓壓的名單。未料整個華夏大地,宛若晨星,僅僅九支隊伍。其榮譽含金量,可窺一斑。
當晚入住摩天大樓泊聯(lián)匯云端酒店。此前雖曾登臨過海拔更為壯觀的高樓,但我如今下榻的這架床,擺放于四十六層的房間里,屬我頭一回躺臥的人生之巔。
翌日早餐,覺得泡菜、辣椒紅油可口異常。飯后靜心坐等廚師忙過,誠懇求教。廚師長與我年歲相仿,似懷有惺惺相惜,一一細細說來。我即刻恍然大悟:從前的制作,在若干細微處(實則關鍵點),大多未明就里。一大早便有意外之獲,生怕扭頭忘掉,跨進房間趕緊伏案。擱筆大悅,移步窗前,俯視樓下,廣場里點點行人閑走;仰望天上,蒼穹中朵朵白云逗留。
突生一念:一些向往墜落的人,如果撐開一把雨傘,從這窗口縱身一躍,想必會有一種半途而廢的飄逸。
“金鰲田”,一個地名頗有故事的地方,是大渡口區(qū)新型鄉(xiāng)村典范之一。眾多院落散布在丘陵地帶,又與城區(qū)咫尺相望。“農(nóng)家樂”房前屋后散步的雞群,鮮亮的菜蔬,令城里客樂而忘返。許多人午餐意猶未盡,索性再等晚餐。兜來兜去觀光間,巧遇熟人,別來無恙,同桌吃喝,盡興而歸。途中不禁想到老家大巴山。眾多閉塞之地,無城市托舉,預測再有三五十年,鄉(xiāng)親們亦難遇如此幸運。
走進重鋼集團檔案館,啟動區(qū)文聯(lián)“創(chuàng)作基地”掛牌儀式。我因年事最高,被“擁戴”上臺,偕同他人,充任揭牌手。因從小駝背成性,臺上盡力挺胸,遵照相關吩咐,一絲不茍地“表演”,努力不辜負主家款待。
我們隨后打探大渡口來龍去脈,被主人帶到源頭的義渡古鎮(zhèn)。此地在長江上游地區(qū),屬于極具聲名的古老渡口。大片上千年建筑群落,保存甚好,至今多半未衰,且各有派頭。全年三百六十五日,全天候免費游覽。由觸目的古意,想到文學,亦需抱團擺渡。創(chuàng)作尋根,承襲其文脈延續(xù),挑選此地順理成章。古鎮(zhèn)多處餐飲、客棧、酒吧,可以想見平日的繁華。當晚的館子菜肴有味,明明肚腹已滿,仍不忍放箸。走時不舍,竟生 “何時再來”的念想。
在大渡口昔日核心地帶,走進重慶工業(yè)文化博覽園,見到三枝步槍鼎立的造型,如舊友重逢,恍若隔世。“重鋼”自武漢脫胎,抗戰(zhàn)中,曾巨量生產(chǎn)“中正”式步槍(又名“漢陽造”)。十六七歲時,同學的哥哥搞來一枝,我曾耍過。下鄉(xiāng)打鳥,禽飛無影;亦曾射狗,犬竄無蹤。一開始頗嫌麻煩,打一槍,須退一次彈殼,再推子彈上膛。熟練后,得心應手,一串連續(xù)動作,制造出爽然節(jié)奏。
該廠所產(chǎn)駁殼槍,更是威風凜凜。因?qū)佟白詣印毕盗?,俗名“盒子炮”,又叫“二十響”(可裝二十發(fā)子彈)。幾位兄弟,面對一座山崖的凸石,單發(fā)、連發(fā)均試過。后坐力強,臂力若差,殊難控制。尚無功夫像電影中的李向陽,于騰挪中揮槍,指哪打哪,瀟灑之至。
某次,端著盒子炮的伙計,為區(qū)區(qū)瑣事,對另一赤手空拳的同學大提虛勁兒:“惹毛了,老子將二十顆米米,都倒你龜兒身上,穿二十個洞洞?!碑斎粺o事。同窗多年,都常是語言的兇手,行動的君子。不久,政府開始收槍。那時,人們“想法”單純,好事、歹事,都興一呼百應,持槍者聽到通知,不會藏著掖著,立刻上繳居委會。
老早就經(jīng)由手機視頻,見識重慶輕軌二號線的稀奇。二號線南北走向,重要一站,便在大渡口區(qū)。臨別渝州前夜,邀約朋友登車“賞鮮”??焖傩羞M中,“坐騎”穿樓跨橋,窗外眼花繚亂。我來回調(diào)整,手機所拍景象,盡為重影。同行數(shù)位,也都無計可施。旁邊一小妹,見爺爺笨拙,便挪近指教,如何將手機貼近車窗。照方抓藥,天哪,人間夢幻即刻顯現(xià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