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知道他們一直是保持通信的。我甚至覺得寫信、寄信、讀信，是他們晚年十分享受的幸福生活。但時光荏苒，在手指“秒”發(fā)微信的時代，看到這些信，我心里還是像被電流擊中了——無論是白紙、公文紙，還是從筆記本偶爾撕下的帶顏色的紙，這些泛黃的信箋上字跡依然清晰、端莊、娟秀，不僅顯示出手澤的光輝，還顯示出作家豐富的學(xué)識、修養(yǎng)與情操……

我說的“他們”指的是張漱菡、程仁卿和馬華正。我讀到的信札，是張漱菡寫給“姐夫”程仁卿和“華姐”馬華正這對夫婦的信。在信里，她自稱“菁”或“菁妹”。

張漱菡是臺灣著名女作家，是馬華正的表妹，其祖上清朝出過“父子宰相”張英、張廷玉。她是張英第十代、張廷玉第九代裔孫，故有“相府千金”之稱。清末桐城派殿軍、海內(nèi)名宿馬其昶是其外祖父，姚鼐、方苞等是其尊親長輩。她的父親張家騮（石卿）畢業(yè)于日本早稻田大學(xué)，母親馬氏也留學(xué)日本。一九五二年，她因病在臺灣住院，受一個真實故事的感動，創(chuàng)作了一部長篇小說《意難忘》。不想這部小說在臺灣紅極一時，還被拍成電視連續(xù)劇，為此，蔣經(jīng)國在臺灣婦女協(xié)會設(shè)宴作賀。她因此步入創(chuàng)作之路，相繼創(chuàng)作了《紫色的霧》《翡翠田園》《飛夢天涯》《碧云秋夢》《云橋飛絮》《胡秋原傳》等五十多部長篇、短篇小說，在臺灣成為瓊瑤之前的一位當(dāng)紅女作家。另外，還有大量的散文和詩詞作品發(fā)表。特別是她的詩詞，受大家一致好評，深得唐宋大家七絕三昧，造詣很深。其絕句立意遣詞出奇制勝，詩詞家高越天稱贊：“婉美曼妙，雅韻欲流，可以上追易安。”

被她稱為“姐夫”的程仁卿，是安徽潛山人，祖父程佩庚系清末貢生，著有《登俊堂文集》《皖溪別墅》等。后設(shè)館授徒，程仁卿隨之讀書。由于他聰穎好學(xué)，初二即考入安徽大學(xué)預(yù)科。大學(xué)時，老師潘季野看他散文《仙人塔記》，說：“文章之凄逸奧衍，幾欲撫手前賢，具此才而不為人知，吾亦不禁為作者嘆也！”程仁卿甫一畢業(yè)，便由著名經(jīng)學(xué)大師、清史館纂修姚仲實推薦留校任職，又推薦到桐城做了“相府西席”。后來歷任安徽大學(xué)、安徽學(xué)院、安徽教育學(xué)院教授。晚年他參與《天柱山志》以及文史編輯考辨，另有著作《詩學(xué)津梁》行世。這部書分天文、時令、節(jié)日、山水、竹木、花草、鳥獸、魚蟲、人倫等十四類，洋洋灑灑七十余萬字，由臺灣商務(wù)印書館出版。臺灣著名學(xué)者胡秋原寫的序發(fā)表于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人民日報海外版》。

“華姐”即馬華正，因從小過繼給桐城方家，又名叫方茜。她是張漱菡外祖父馬其昶的孫女，父親馬冀平是清光緒年翰林，曾任高等審判廳廳長、蕪湖監(jiān)督等職。馬華正幼承家學(xué)，與張漱菡又同在“相府”讀書，自然也是一位才女。她后來是安徽文史館館員，寫詩，亦寫文章。我讀她的散文《浮生若夢》，覺得有《浮生六記》的味道，還曾推薦給了一家報紙副刊。夫唱婦隨，后來夫婦倆合出了一部詩詞集《琴瑟集》。

張漱菡是馬華正的舅家表妹，與馬華正也算是姨家表妹。程仁卿娶了馬華正，自然就是張漱菡的“雙重”姐夫。程仁卿有如此稱呼，還是緣于張漱菡的外公和舅公推薦他當(dāng)“相府西席”——相府，自然是指“父子宰相”府，而“西席”則源于漢明帝的一個尊師典故：漢明帝劉莊以師禮待太?；笜s，親自到他的住處探訪，令桓榮坐西面東（古代以坐西朝東為尊位），并設(shè)幾案聽講。這個舉動被視為尊師典范，故稱老師為“西席”。也就是說，程仁卿是張漱菡與馬華正共同的老師，馬華正與程仁卿也是在那時建立的感情。

學(xué)生才貌雙全，老師風(fēng)流倜儻。在相府朝夕相處的歲月，他們共同度過了人生最為快樂的一段時光。那時的桐城老宅——相府的晚紅軒里讀書聲瑯瑯，青春的微妙與蓬發(fā)的朝氣，人世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至愛至美，都足以讓他們回味一生：“想起在桐城相聚的那段日子，好想時光倒流，再回到開頭。記得你最溫柔賢德而文靜，我和你也最投契，如果時間能夠凝定，不要流逝，多好!” “想起在雙井舊宅歡聚的種種，真恨不得再回過去。二姑外婆的慈顏，飯廳的午餐，你和表姨那窗明幾凈的房間，每每都讓我懷念不已……”

她們在信中，都不約而同地表達過類似的情感。

二

走出桐城相府，張漱菡與家人定居上海，就讀于上海震旦女子文學(xué)院。馬華正考入上海復(fù)旦大學(xué)也住進了她家。表姊妹又聚集到了一起。據(jù)張漱菡回憶，那時“脾氣最好的是華姐，她才是真正的女孩子樣，因為她溫柔、賢德、文靜……我經(jīng)常聽到的就是表姐唱著美妙的《賣花歌》”。“申江舊夢細思量，裊裊歌聲錦瑟張，一自玉樓人去后，春宵誰與按宮商?！瘪R華正在詩中也感念那段歌唱的時光。

然而，造化弄人。

馬華正以優(yōu)異的成績畢業(yè)回到故鄉(xiāng)，程仁卿到安徽大學(xué)執(zhí)教，兩人便張羅結(jié)了婚。張漱菡隨母親和大哥從上海坐輪船到香港、臺灣，不想竟滯留臺灣，無法回到上海。當(dāng)年的情形猶如張漱菡所嘆喟的：“想不到時局突變……”一灣深深的海峽，從此隔斷了他們的相歡。

現(xiàn)在我只知道由于水土不服，初到臺灣的張漱菡感染瘧疾，患上嘔吐、頭暈的毛病，經(jīng)年不愈，以致無法完成學(xué)業(yè)。她纏綿病榻，最后就如前文所述“受一個真實故事的感動”，開始了文學(xué)創(chuàng)作生涯。

其時，新中國成立，百廢待舉，百業(yè)待興。程仁卿躬逢其時，學(xué)術(shù)熱情高漲。他游走于教學(xué)與學(xué)術(shù)間，初生牛犢不怕虎，不僅撰寫了《文選·李引經(jīng)注考》，還寫了一篇《對“關(guān)于宋玉”一文的意見》的文章，指出郭沫若先生《關(guān)于宋玉》一文的錯謬。文章在《文史哲》上發(fā)表后，《光明日報》《楚辭研究文集》迅速轉(zhuǎn)載，影響一時。到一九五八年，他完成了《文天祥傳》的創(chuàng)作。就在這部書準(zhǔn)備付梓時，他突然被補劃為“右派”，不僅著作不能出版，他還被遣送回了原籍潛山縣五廟山區(qū)，從此一家人過上“勞動改造”的生活。

據(jù)他的小兒子程小鏌回憶，母親隨父親生活于深山，靠縫補為生，還經(jīng)常被視為“吃剝削飯”及“反革命活動”而受批斗。鄉(xiāng)鄰請母親縫補衣物，只能偷偷摸摸。平時不敢走大路，母親就在田埂和屋后陰溝里“蛇行鼠步，形同鬼魅”。他的那個五歲能畫、七歲有“十里鶯啼百里花”句、十歲就在省報發(fā)表國畫作品，并獲六一國際兒童節(jié)全國畫展獎的大哥程碧濤，由于饑餓和生病無錢醫(yī)治，含恨離世；他的姐姐程黛蕊中學(xué)畢業(yè)報考安慶黃梅戲?qū)W校，由于政審?fù)ú贿^，絕望至極，也在安慶跳江自殺。二十余年的“勞動改造”生活，一家人度日如年，父母先后投水自殺，幸好也都被人及時搶救了過來。

一九七八年，程仁卿得到平反，恢復(fù)安徽教育學(xué)院副教授身份。但其時年逾古稀，他既害怕“神傷風(fēng)月”，又擔(dān)心誤人子弟，便利用補發(fā)的工資在潛山縣城買房定居，過上了劫后余生的退休生活。落實政策時，不愿唯一存世的小兒子重蹈覆轍，便讓兒子進了工廠。但兒子受父母影響，也極愛詩詞歌賦，一心向?qū)W，最后還是走上了寫作之路。

不過，這一切遠在海峽對岸的張漱菡是渾然不知的。

他們重新建立聯(lián)系已是一九八五年。這年端午前后，程仁卿偶然看到一份《臺灣皖籍名人錄》，上面介紹了一位名叫張漱菡的作家，說她是歷經(jīng)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桐城父子宰相張英、張廷玉之后。程仁卿一看心里直嘀咕，這不是表妹和學(xué)生張菁子嗎？他回家把這個猜測告訴了夫人，夫婦倆徹夜未眠。

恰巧，馬華正在當(dāng)時的《安徽文學(xué)》上也看到了舒蕪的詩詞。舒蕪本名方管，是當(dāng)代著名作家，與她以及張漱菡都是表親。讀著他的詩詞，夫婦倆立即求助《安徽文學(xué)》雜志社，聯(lián)系上了舒蕪。舒蕪回信說，他不清楚張漱菡情況，但寄來了一份刊有張漱菡詩詞的刊物。

程仁卿夫婦在刊物上看到張漱菡的詩，欣喜異常，各寫了四首詩，托著名作家荒蕪發(fā)表在當(dāng)年八月十五日的香港《文匯報》上。

程仁卿詩曰：

弦歌曾記畫堂東，風(fēng)送簫聲月滿空。

春為西窗濃著色，繡球開后牡丹紅。

馬華正詩曰：

悠悠歲月到殘陽，望斷飛鴻繞畫廊。

喜讀新詩情切切，幾時共醉菊花黃。

在臺灣的張漱菡看到他們的詩，立即賦了一闋《浪淘沙》詞：

涼夜踏清霜，煙樹迷茫，秋花依舊送幽芳。一樣凄清頭上月，兩地回腸。往事總神傷，最怕思量，縱教有夢也荒唐?？赡胃￠峨y度海，空斷人腸。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舒蕪寫信給程仁卿，說美籍華人姚宜潤（與她們亦是表親。馬華正母居老大，張漱菡母居老二，她母親居老三。桐城派姚鼐之后）隨到大陸講學(xué)的女兒回國，下榻在他家。他向姚宜潤告訴了他們的情況。很快，姚宜潤在北京乘飛機飛到了安慶。親人相見，一下子證實了張漱菡即是張菁子，正是他們朝思暮想的表妹。

三

“喜見魚書日日來，東君為我百花開?！边@是程仁卿一首題為《喜見漱菡表妹書信》里的詩句。幾對表姊妹聯(lián)系后，便你來我往，紙短情長，見字如晤，開啟了鴻雁傳書的歲月……特別是張漱菡寫給“姐夫”“華姐”程仁卿夫婦的信，每月都在兩三封以上。不知道這些信是否有遺失，但我看到的信函“積有盈匣”，就知道有幾百封之多。他們以信為媒，相互傾訴著離情別愁及人生的惆悵，渲染著重逢的喜悅、生活日常……

不可回避，程仁卿夫婦痛苦不堪的生活經(jīng)歷，是藏在他們心里的疼痛與傷疤。無情的歲月浪費了他們的青春與才華，又讓他們?nèi)怏w與心靈遭受雙重苦難。但痛定思痛，他們沒有如泣如訴，糾纏在痛苦的泥淖里不能自拔……

張漱菡終于知道他們一兒一女夭折，開始還責(zé)怪他們，但在下一封信中，她卻說自己心碎腸斷，夜深人靜時，想想真是該死——從不知道到知道，她有著一個從詫異、痛苦、責(zé)怪到嘆息、同情的過程——但一旦知道事情的真相，她語重心長地勸慰他們，說“人生真是苦多于歡樂”，說“如果都看不開，人人都成了瘋子，是不是？實則（現(xiàn)在）你們生活平靜，一切不愁，又受人尊敬，有什么不好？有人受到難堪的遭遇，還不是堅強地活下去？”讓他們保重身體。

后來她要他們“向前看”，不斷地寄來自己創(chuàng)作的小說，讓他們閑暇時“消遣”，還千方百計地寄上一些物品，比如人參、巧克力、蜂蜜、水果糖、軟糖、鳳梨酥、手表、戒指、塑料手套、毛巾、洋娃、牙膏、香皂、滋養(yǎng)霜、工藝品……她甚至托人一次就給他們捎了一個大箱子十七種物品。禮尚往來，程仁卿夫婦沒什么回贈，就跑到安慶買胡玉美醬、豆腐乳、年糕以及舒席等家鄉(xiāng)土特產(chǎn)，讓她聊解鄉(xiāng)思。

改革開放之初，物質(zhì)生活還不富足，程仁卿辦理退休手續(xù)，工資執(zhí)行的是一九五六年的標(biāo)準(zhǔn)。不僅如此，他所在的單位還將他的工資就地安置到當(dāng)?shù)爻擎?zhèn)的民政辦公室。由于當(dāng)?shù)厥菄壹壺毨Эh，地方財政困難，他的工資不但沒有增加，還經(jīng)常被壓著幾個月后發(fā)放。直至辭世，他每月的退休金還不足千元。

張漱菡知道這些，就開始想在經(jīng)濟上接濟他們。恰好安徽文藝出版社再版她的長篇小說時有一筆稿費，她讓出版社將錢直接匯給他們。程仁卿夫婦接到匯款，卻將匯款紋絲不動地退了回去。張漱菡無奈，只好各寄了一塊手表（一塊全自動手表，一塊勞力士手表）給他們作紀(jì)念。程仁卿夫婦收到手表，馬華正已八十歲高齡，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為她繡了一幅梅月圖枕套回贈，并賦詩謝曰：

感君千里送瓊瑰，故繡紅梅月下開。

聊效宓妃留枕意，夢中常依復(fù)常偎。

這樣張漱菡能做的就很少了。在一封信中，她勸道：“華姐不要悲觀……你的一生，雖然因時代的悲劇影響了你的幸福，然而世界上還有數(shù)也數(shù)不盡的人，比你更苦、更可憐，而且永無希望地在掙扎著呢！所以凡事都要以寬廣的心胸去面對、去克服，以你現(xiàn)在所擁有的來說，也還差強人意呀，你有一個多才的丈夫患難與共……差的只是健康。”

她開始關(guān)心起他們的身心健康。不僅每封信中叮囑他們保重身體，還傳授各種“秘方”，比如要他們每天早晨空腹喝杯涼開水，把黑芝麻與淀粉拌在一起喝，提醒他們不要吃變質(zhì)腐敗、發(fā)霉的東西……“最好少吃補品，一日三餐正常，多吃水果蔬菜和魚?！鄙踔粒麄兌噙\動，多作詩，說：“……腦筋是越用越靈活的?！庇终f，“人老了沒關(guān)系，只要頭腦、心情、觀念不老，再加上健康的身體，活一天就高高興興地做一天人，煩惱、憂愁和一些閑氣都淡然視之，保證會長生不老……”

程仁卿夫婦也十分掛念她。張漱菡曾出過一次車禍，身體也不好，馬華正與丈夫一起就去家鄉(xiāng)的寺廟祈福，為她抄經(jīng)還愿。后來馬華正也被車撞了一次，還中風(fēng)過一次。張漱菡知道后，就用親身經(jīng)歷勸導(dǎo)表姐：“人要樂觀才能永壽。我就是看得開，任憑什么事都淡然視之，否則我遭此奇禍，左腿和脊椎神經(jīng)都壞了，原本應(yīng)該是站不起來的，我還站起來了……”

但“百劫余生人已老”，他們畢竟都迎來生命的暮年。張漱菡對此頗有心得，也很樂觀，她在信中說：“日子快得像飛，轉(zhuǎn)眼又是一年。盡管我的日子過得忙忙碌碌，根本不覺得時光之流逝，更沒有想到‘老’的意義，但畢竟我們都垂垂老矣！不過也別泄氣，管他老不老，只要保持一顆健康積極的心、不與時代脫節(jié)，又有何憾？千萬不要自怨自艾、消極悲觀，人生還是饒有佳趣的，是不？”

像是開導(dǎo)，又像是喃喃自語，有意無意地，她傳遞的總是一種達觀的生命態(tài)度。

四

這位深受姐夫教誨的“相府千金”、學(xué)有所成的著名作家，最為憐惜的還是姐夫的才華。有一次在信中，她勸程仁卿道：“姐夫可不要妄自菲薄，當(dāng)年你剛出大學(xué)門，即被我二舅外公推薦為我和妹妹軼群‘惡補’國學(xué)，可不能等閑視之。如不是二舅外公認為你出色，他老人家怎么會介紹你？”

“窗外細雨霏霏，室內(nèi)卻溫馨怡人……因為我正在欣賞二位的大作，那美麗富（有）情感的詞句，真的引人入勝呢！”像是寫散文，又像是寫詩，她的筆尖總是流淌著一股濃濃的詩意。在詩意里，她像是一位循循善誘的老師，又總給他們鼓勵和希望，她真誠地說：“你兩位的詩詞都那么感人，真情流露，令我低回不已。”又說，“你們的幾首詩我都抄在本子上了。一讀再讀，恍如晤對……”

作為清朝“父子宰相”之后，從桐城派故鄉(xiāng)走出去的女兒，張漱菡對中華傳統(tǒng)文化有著深刻的理解和熱愛，她由衷地感嘆：“大陸浩劫多年，沒有擱下我國最珍貴的詩詞藝術(shù)，真是難能可貴！”不僅這么說，她還認真地實踐。她不寫應(yīng)酬詩，但只要有機會，她就與他們吟哦唱和。有一次，她將臺灣有人出的一副上聯(lián)“錦江花似錦，錦上添花”告訴他們，讓他們應(yīng)和。然后先將自己對的下聯(lián)“玉山清勝玉，玉潔冰清”和“青海日長青，青天白日”告訴他們。在她的倡導(dǎo)下，表姐馬華正真的也對了一聯(lián)“梅城雪如梅，梅邊踏雪”。這一副對聯(lián)看似簡單，卻很有機巧，因為上聯(lián)頭兩字是地名，最后四字是成語，而第一、五、六三個字又是同一個字。她們在信中熱烈討論，說她們對的幾聯(lián)很勉強，就算工整，最后四字也不是成語。這種探討也是一種很好的消遣。

有一次，張漱菡在夢中得詩四首，醒來抄在紙上，感覺是詩，且沒有出韻。可惜只留下一首，她寫信也把這首詩告訴了他們：

遠樹籠煙聞雀噪，春泥著雨助花肥。

忽爾人間添淑氣，小園蜂蝶戲芳菲。

程仁卿詩學(xué)著作《詩學(xué)津梁》的出版，晚年的張漱菡傾注了大量心血。書稿從動筆到找出版社，她都十分上心，不僅熬夜把書稿的簡體字改為繁體字，還核對文字，請名人寫序，代簽版稅，處理各種糾紛……有關(guān)這部書的出版信件有五六十封之多，但她不厭其煩——她自己出書恐怕也沒有這樣，這只能解釋是她對“姐夫”和“老師”才華的最大推崇。因為在她心里，這位大才子失去的實在太多了。

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張漱菡還給朋友施以援手。著名作家石楠一部在臺灣出版的書，也讓她頗費周折。

一九九四年三月，經(jīng)著名紅學(xué)家馮其庸推薦，石楠與臺灣地球出版社發(fā)行人魏先生簽署了《滄海人生——劉海粟傳》的出版合同。根據(jù)合同，該書首版后一個月內(nèi)，對方必須付給作者樣書和稿費。但書在臺出版后，魏先生只寄來兩本樣書，便沒有了下文。石楠找他們，他們不僅不理睬，最后連人也找不到了。石楠只得求助張漱菡。

張漱菡得知出版社為賴掉稿費，書出版后就宣布破產(chǎn)。她立即請了律師，拖著傷腿，冒著高溫酷暑，無數(shù)次從永和市乘車到臺北市找到他們。在她的努力之下，版權(quán)終于要回了……張漱菡逝世后，石楠寫了一篇《懷念張漱菡》，在文中印證了此事。

剛開始滯留臺灣，張漱菡奉養(yǎng)老母，維持家計，經(jīng)濟也很窘迫，但靠生花妙筆，最終走出了困境。日子一好起來，她就默默投身慈善事業(yè)。據(jù)她本人在信中透露，她捐款非常之多：幼兒院每月兩千元，兩家老人院各一千元，殘障院兩千元，佛教慈善機構(gòu)兩千元，盲人協(xié)會兩千元，民間福利協(xié)會每月兩千元，另外還每月三千元撫養(yǎng)兩個孤兒……她和丈夫結(jié)婚時相約不生孩子，然而為了他人的“孩子”，她卻傾注了一生的愛……

歷盡劫難，程仁卿也樂善好施。一九九五年一個寒風(fēng)凜冽的冬晨，他聽說街上有個七八歲棄女，在一卷稻草里凍得直打哆嗦，便讓兒媳把人抱回家。在給孩子洗澡時，發(fā)覺女孩遭受了侵犯，又趕緊把孩子送進醫(yī)院。自己捐款不算，還求助寺廟和醫(yī)生，使孩子恢復(fù)身心健康，如常人一般生活……張漱菡聞知這個消息，也捐了一千塊錢。

五

海峽深深，勞燕西東。他們吟詩唱和，噓寒問暖，自通信那天起就沒有間斷。親情、友情和才情……臺灣的親人、郵政、臺灣二十世紀(jì)最后十幾年的生活樣貌，都在信中有所反映。有時，靜靜地翻閱這數(shù)百封信札，我就感覺自己正觸摸著從青澀到成熟直至生命凋謝的一群才子才女孤獨的靈魂。

一九九六年四月五日，張漱菡在信中談到臺灣的文學(xué)與出版，說：“目前長篇小說，已經(jīng)很少人有時間閱讀，因為五光十色的娛樂太多了。許多以文藝為主的出版社都關(guān)門了，人們沉迷于聲色場所，年輕人多半學(xué)壞，中文程度普遍下降，奈何！”

當(dāng)然談得最多的還是故鄉(xiāng)情。只要聽說大陸有水災(zāi)，特別是聽聞安徽、江蘇一帶有水患，或酷暑難當(dāng)，她都縈懷于心，甚至以后的一連幾天，她都會放下手中事，讀報、聽廣播、看電視……看大陸舉辦的亞運會，她及時地寫信，動情地告訴他們：“我每天都看運動會的比賽，大陸的游泳太棒了，體操也不錯。每次見到大陸隊奪金銀牌，我都拍手歡呼。同是中華兒女，與有榮焉……”

得知程仁卿的家鄉(xiāng)有座美麗的天柱山，她說：“我也認為故國山河，如錦如繡，比寶島臺灣更為優(yōu)美……但自從去冬一場幾乎吞噬我的大病之后，明明復(fù)原了十之八九的傷腿，竟又退化了?！痹谝痪啪帕昶咴露呷盏囊环庑胖校€專門寫到天柱山，說：“日前看了不少書，才知道天柱山非常清幽美麗，古時候李白、王安石、蘇東坡、黃庭堅等人都游過，一致認為天柱山是神仙福地，也都想終老該地……可見那座名山風(fēng)景絕佳，可惜我的腿斷了，已不能登山，真是遺憾……”

她說的腿是一九八八年秋為照顧病中的妹妹，在去醫(yī)院的途中被車撞傷的。這場車禍不僅影響了她晚年的生活，還讓她回鄉(xiāng)的路變得十分遙遠。對此她在信中屢屢提及，說：“現(xiàn)在很多人都返鄉(xiāng)探親，我當(dāng)然也很想回去看看你們，但我自去秋傷腿，至今不能行動如常，不敢出遠門。奈何！”

她一生淡泊名利。當(dāng)年臺灣的東海大學(xué)和文化大學(xué)一再聘請她開課，但她都婉言謝絕了。還有兩次學(xué)術(shù)之類的獎，當(dāng)局讓她報名領(lǐng)獎，她也堅決地推辭……這里固然可能也有其他因素，但確實也是她的生性如此——“每懷故舊總情牽”，她想回老家，但又怕應(yīng)酬，怕過于招搖，怕出風(fēng)頭……有一回到深圳，幾乎成行，但就在臨上飛機的那一刻，她卻因足疾突發(fā)而放棄了。私下里，她對程仁卿夫婦說：“我生平最怕出風(fēng)頭，如能回去探親，我也絕對不用寫作的名字招搖，更不接受招待。如能靜悄悄地回去一趟，目的只是與你們團聚，那我可能實現(xiàn)此夢，否則寧可不回……”

追尋她生命的足跡，她實際回桐城老家只有過兩次：一次是孩提時代為父葬墳，她回去住了一個寒假；再就是姐夫程仁卿做“相府西席”，為她啟蒙的那年。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或央求親人給她寄老家的照片，或是將鄉(xiāng)思凝于筆端，她的思鄉(xiāng)之情卻與日俱增：

眉月如鉤透碧紗，無端心系故園花。

只恐夢魂飛不到，庭前雙桂是吾家。

                                   ——《懷鄉(xiāng)》

鄉(xiāng)心千里傷離索，豈甘拋卻林泉約。

啼鵑莫唱不如歸，只恐春歸花又落。

                                   ——《懷人》

瓶花照影夜生香，滿月無聲上短墻。

親故飄零音訊杳，夢魂先我到家鄉(xiāng)。

                                   ——《偶吟》

夢魂昨夜到桐城，故舊相扶競出迎。

互賀白頭猶健在，也難笑里暗吞聲。

                            ——《夢中歸里》

瑟瑟西風(fēng)淡淡秋，夜涼幽絕小紅樓。

鄉(xiāng)心托付多情月，照得吾鄉(xiāng)分外柔。

                                   ——《思鄉(xiāng)》

收錄在詩詞《荷香集》里，這樣的鄉(xiāng)愁詩有很多。

我認識程仁卿時，他正住在縣城之南，房子面對南湖。一到夏天，南湖里荷花盛開，荷葉田田，蓮花朵朵，荷香淡淡盈鼻。我偶爾去他家，看他與夫人馬華正都靜靜地坐著。不靜坐的時候，就必定是他們夫婦抑揚頓挫地吟詩作詞，或戴著老花眼鏡，開心地讀著表妹張漱菡的來信。

我那時也開始寫點東西，程仁卿還把我的一篇小說推薦給張漱菡。但其時大陸興起的尋根文學(xué)、鄉(xiāng)土文學(xué)熱，與臺灣文學(xué)的格調(diào)有很大不同。盡管這樣，張漱菡還是勉勵有加，不僅給我寄來她的詩詞《荷香集》，還回信說：“徐迅先生的小說已仔細拜讀，雖然他是剛開始嘗試寫小說，但很有意思，而且極富鄉(xiāng)土特色……鼓勵徐先生繼續(xù)寫作，一有機會，我會嘗試著介紹的。”

我離開家鄉(xiāng)后，與程仁卿一家就斷了聯(lián)系。令人痛心和遺憾的是：一九九八年，馬華正因患腦血栓與世長辭，享年八十八歲；二〇〇〇年，張漱菡因心肌梗死而猝然離世；二〇〇一年，程仁卿摔跌不治駕鶴西去，享年九十二歲……他們最終都沒有聚首重逢。而隨著他們相繼離世，我們很快就到了一個“言而無信”的時代——郵差需要跋涉好幾天，甚至很久才能到達的信，也被“短信”和“微信”代替了。

他們留下的這些信札，因此顯得彌足珍貴。

猶記得，我還看過張漱菡寫的一部名叫《永遠的橄欖枝》的書。這是她的一本書信體散文集，書名取自《圣經(jīng)·創(chuàng)世記》第八章，說諾亞方舟放飛的鴿子銜回橄欖枝。而古希臘在奧林匹克舉行競技運動會，大家也都手持橄欖枝，表現(xiàn)著人類的希望與和平，強調(diào)人類需要愛，需要愛的精神……這里我借用這個書名，是想說張漱菡留下的這些信就是她從海峽彼岸，從她那傳奇的生命里深情地伸出的橄欖枝——永遠的橄欖枝。

【徐迅，安徽潛山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第九屆、第十屆全委會委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副會長。著有小說集《某月某日尋訪不遇》、散文集《徐迅散文年編》（《雪原無邊》《皖河散記》《鮮亮的雨》《秋山響水》《竹山可望》五卷）、《半堵墻》、《響水在溪——名家散文自選集》等二十多部。散文集曾獲第五屆魯迅文學(xué)獎提名?！?/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