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東自選集——遠離海的故鄉(xiāng)》收錄的散文大致有行旅記錄、回憶故鄉(xiāng)和親情的作品、與文學有關(guān)的閱讀和創(chuàng)作手記、對話等。借由作者以散文的形式對內(nèi)心世界的細膩表達，我讀出一位以“虛構(gòu)”為業(yè)的小說家，面對真實世界時的坦誠與情思。

散文擅長的是抒情和說理，但情理必然要有所依憑，否則“意”無“象”可附，意義的樓閣就會坍塌。因此，散文必須是“及物”的。劉建東的散文視野開闊、格局疏朗，但也給人堅實的在地感。他對生活和事物生發(fā)出的感受與哲思，是伴隨著書寫對象由“物象”變?yōu)椤耙庀蟆倍鴮崿F(xiàn)的，是“見景生情”和“借景抒情”這些樸素審美原理的具象化。在這個過程中，他善于做細致深入的觀察和描摹，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呈現(xiàn)自己的發(fā)現(xiàn)和感悟——這當中不乏獨特的視角。在《向上攀登的樹》中，看見長白山的岳樺在海拔1800米以上的貧瘠土壤中扎根，在接近2100米時“向背風處彎腰，卻枝干堅硬如劍”。岳樺成為“生命韌性”的象征，彎曲不是妥協(xié)，而是“以戰(zhàn)斗姿態(tài)抵御風雪”；矮小不是怯懦，而是“用犧牲祭奠不屈”。作者由此想到“攀登的過程本身就是風景”，將自然物象升華為對生命價值的思考，即真正的崇高不在于抵達頂峰，而在于永不停歇的向上。同樣的筆法也體現(xiàn)在《胡楊》和《為了盛開的等待》等篇章中。這些文字里的物象雖然是起點，但作者以“看山不是山”的洞察力，讓每一株草木的起伏都成為叩問生命的問答。

在行走中激發(fā)靈感，寫生活中的所見所聞，劉建東的散文表現(xiàn)出鮮明的在場感。作者不受所見之物羈絆，將神思放逐在更靈動和廣闊的想象空間中，以歷史與現(xiàn)實的對話抵達散文的文體特質(zhì)。這種自由的特質(zhì)突出表現(xiàn)在幾篇踏訪歷史遺跡的作品中?！秾ぬK軾八觀》是去鳳翔后所作，作者循著蘇軾的足跡探訪石鼓、詛楚文碑，探訪蘇軾“掘泉疏池”而建的東湖。作者站在冬日的東湖，看到的是“枯黃的樹葉漂浮湖面，酒糟香氣彌漫”，歷史的場景與現(xiàn)實的景象發(fā)生了重疊，“穿越時空見古人”的感慨油然而生?！短忑埳交芈暋愤@一篇更具痛感和溫度，作者面對殘缺的天龍山石窟，面對佛首被盜后“粗糙醒目，透著不甘”的凹面，想起1920年代文物被盜的歷史。參觀漂泊近百年的佛首回歸展廳，又有一種“文明回家”的欣慰，勾連起人們對文化遺產(chǎn)命運的牽掛。

散文雖然講求“篇篇有我”，但對作者而言，以自我為“客體”的作品有著不可替代性。囿于自己專業(yè)作家的身份，從書寫對故鄉(xiāng)的眷戀到與朋友的交往等，都會追溯到自己的文學之路?！陡赣H是一本慌張之書》通過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回憶父親對自己無言的期許，這些細節(jié)不是簡單的往事回憶，而是作者對自己“文學起點”的確認——自己身上的文學種子，早就在父親“慌張的期待”中萌芽了。在作者娓娓道來的敘述中，這份感悟讓父愛超越了個人體驗，讓每一個在期待中成長的讀者感動?！哆h離海的故鄉(xiāng)》與《親愛的朋友虎良燦》分別書寫了故鄉(xiāng)與友情的心靈印記，這些真誠的文字中有親情和友情的溫暖，也有對生命和成長的困惑，它們都是作者與自我和世界溝通的方式。

一篇散文最重要的內(nèi)容，是尋到“散文的心”，有了“心”，方能求散文的體。這部散文集不僅融入了個人化的敘事視角和語言質(zhì)感，也像小說創(chuàng)作那樣追求敘事性和結(jié)構(gòu)的完整性，有一種凝重和莊嚴的氣韻。這些散文作品是劉建東精神世界的“檔案”，它讓我們看到，一位寫作者如何在生活中與世界和自我對話，從私人記憶里結(jié)晶出跨越個體的共情。

（作者系河北省作協(xié)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