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5年第12期|陳年:空白
起床前兩個人在床上又膩了一會兒。休假,不用急著起來工作。賀桐披著老周的襯衣上了個廁所,小碎步跑回來又滑進溫暖的被窩,老周大方地貢獻出一只胳膊給她當枕頭用。賀桐并不老實躺著,一會兒用手指頭戳一下他的肚臍,一會兒又戳一下他的胳肢窩。老周扭動身子躲避著,嘴里笑說,嘿嘿,別,別鬧,別鬧!
賀桐無意中碰到老周的腳,又冷又硬如一塊三角鐵,她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一下。這幾年老周一直喝中藥,中醫(yī)大夫說過手腳冰涼是腎陽虛的表現(xiàn)。記得剛結(jié)婚時老周的身子就是一只熊熊燃燒的小火爐,挨著他總有被火苗燙了的感覺。
為了避免尷尬,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商量清明假期去哪兒玩。賀桐原來計劃利用假期這幾天的空閑把手頭的小說再修改一下,現(xiàn)在泡湯了。她說沒有搶到回同城的高鐵票,老周便從同城開車過來陪她過清明。一個“陪”字說明了他誠心誠意,當然不能怠慢。
三天假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遠地方時間不夠,近的又不盡興,而且老周已經(jīng)在路上用掉了一些時間。加上返程,也就只有一天半游玩的時間。只能安排一下周邊游。賀桐建議第一天去晉祠玩,離T城不遠,三十多公里,不到一個小時就到。游覽完順路去榆次老城逛逛城隍廟,吃吃桃花面。第二天就在T城玩半天,這邊有三多堂、雙林寺,還有常家大院,隨便選一處就行。
定好的上班手機鈴準時響起,老周關(guān)掉手機,把放在枕頭下的內(nèi)褲拿出來快速穿上,這是他多年的生活習慣。賀桐笑著說,您這可是有味道的睡眠。老周則認真地回,沒味兒,昨天早上剛換的,一點兒味兒也沒有。賀桐稍稍有點兒自責,這幾年兩地分居,妻子的責任一點兒也沒有盡到。
老周出來沒有帶睡衣,賀桐這邊也沒有為他準備,只好拿出一套自己冬天穿的睡衣給他。四月T城已經(jīng)停暖了,公寓又在陰面,珊瑚絨穿著倒也合適。
老周先去洗漱,賀桐繼續(xù)賴在床上一邊刷小視頻,一邊做出游的攻略。晉祠有北宋的圣母殿,殿內(nèi)有四十二尊宋代彩塑侍女像,還有恒溫十七攝氏度的“千年活泉”難老泉。主播建議上午十點前拍圣母殿逆光剪影,下午四點拍魚沼飛梁倒影。
無意中刷到一個小視頻,是兩個大男人的搞笑聊天。男人A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今天站著撒尿了。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似乎是做了什么壞事。男人B吃驚地瞪大眼睛,一臉羨慕地問,站著撒尿是什么感覺?男人A表情豐富地說,你親自試一下就知道了。開始以為兩個活寶在逗笑,看后面留言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生活中不少妻子要求老公坐著撒尿。有專家說,男人的尿液濺在馬桶壁上,殘留的細菌會危害女人的身體健康。沒想到這么多男性為了老婆放棄自己多年的習慣。
一團紅影從眼前閃過,是老周過來取他正在充電的手機。她看一眼老周的背影,紅睡衣窄巴巴的,幾乎裹在身上,袖子吊在手腕,褲腿掛在腳踝。她隨手拍了一張照片,細看老周粉嫩的樣子還是蠻可愛的,習慣性地嘟著嘴,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老周洗漱完,讓賀桐起來快點兒收拾。節(jié)假日景點肯定人多車多,還是早點兒出門好。他越是這樣說,賀桐就越是故意磨蹭,直到老周喊第三次才起床。
牛奶在哪兒?老周在廚房叫她。
放洗衣機的小陽臺上。
雞蛋呢?
煤氣灶下邊的櫥柜里。
用哪個鍋煮?
小電鍋。
你用完鍋沒洗呀?
呀,忘了,昨天忙著上課呢。
電源線呢?老周一邊刷鍋,一邊問。
啥線?
電鍋的線?
在做飯的臺面上吧?
沒有。
你好好找找,電線不會說話。
哦,找到了。
在哪兒?
明明在墻上掛著呢。
自己不找,成天就會吆喝。賀桐有點兒強詞奪理。
老周對公寓里的東西不熟悉,她回到家里也是找不到鍋碗瓢盆。他們兩人把日子過成了走親戚。老周來她這里做客,她回到家里也做客。那客人和客人之間還需要有個共同的孩子嗎?
老周給賀桐熱了牛奶,煮了雞蛋,用空氣炸鍋烤了全麥面包片,給自己煮了燕麥粥,餾了饅頭。賀桐說營養(yǎng)專家說早餐要補充高蛋白,喝粥并不養(yǎng)胃。老周回,喝了一輩子的粥,還不會吃飯了。老周又杠上了,賀桐沒有接他的話茬。不過老周確實喝不了牛奶,腸胃乳糖不耐受,喝了就拉肚子。
賀桐把幾片生菜葉夾到面包片里,抬頭看到對面穿著女式睡衣吃飯的老周,有點兒時光倒流的感覺。二十五歲的賀桐和老周第一次在同城煤礦的自由市場相遇。賀桐手里拎著一只高跟鞋,鞋跟掉了,她急切地要找修鞋匠。說實話,她實在駕馭不了那雙“恨天高”,可她的個子只有一米五八,她要用鞋跟撐起自信。好朋友李素幸災樂禍,小聲唱,手里捧著高跟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兩個女孩子嘻嘻哈哈地鬧,一抬眼看到對面走過來一群“和尚”。哦,不對,是一群男孩子。礦上新分配來的一批大學生,局里規(guī)定那一屆大學生必須在生產(chǎn)一線工作兩年以上才可以調(diào)動。這些剛出校門的學生娃嫌下班后天天洗澡麻煩,統(tǒng)一剃了光頭,他們走到哪兒都是一道風景,都能掀起一陣風浪。老周就在其中,他們看到了穿著裙子露著半截嫩白小腿的兩個女孩兒,還看到了賀桐手里的高跟鞋。賀桐紅著臉把鞋往背后藏。男孩兒們不懷好意地唱,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賀桐氣白了臉,又不敢惹人家。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聽說他們第一天上班就把管生產(chǎn)的礦長揍了。等到雙方錯開了,兩個女孩兒把那幫男孩兒罵了個痛快。最毒的是詛咒他們一輩子也找不到老婆。賀桐還加了一句,以后找對象堅決不找礦上的大學生。用自己的婚姻做賭咒,這也是她對抗那些沒禮貌的男孩子最無奈的方式。
一年后,老周和賀桐結(jié)婚?;檠缟献匀徽埩斯忸^同事,還有賀桐的好朋友李素。李素因為這個事兒調(diào)笑了她十幾年,什么堅決不找礦上的大學生,是非老周不嫁吧。
十幾年里,賀桐的生活發(fā)生了很大變化。她先是辭職考了研究生,畢業(yè)后又因為寫小說應聘到一所大學教寫作。老周的工作和他的情緒一樣穩(wěn)定。十幾年一直待在礦上,只是職務發(fā)生了變化,由工人成了小科長。賀桐早期小說的背景大多是寫煤礦的,這和老周有很大的關(guān)系,老周睡前給她講了很多工友的故事。
丈夫有能力,老婆有才氣,很多人都說他倆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遺憾的是一直沒有孩子。開始是不想要,想趁著年輕多做點兒事情,后來是他們想要懷不上。北京、上海、武漢的不孕不育醫(yī)院看了好多家,中藥西藥吃了幾麻袋,都沒有感動“送子娘娘”。
老周爸活著時,以兒子為傲。老周是家族里唯一的大學生,又當了干部,手下管著幾百號人??墒抢现軟]孩子,無后,這成了他們父子的軟肋。
每年清明節(jié)老周都是提前兩天獨自一人回老家上墳,主要是不想遇到家里的親戚。親戚都很熱心,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周啊,你們還沒孩子?不要就忙著掙錢,錢還有個夠?這么大年紀該要一個了。老話說,養(yǎng)兒防老呀!
老周的母親想要他們抱養(yǎng)一個孩子,賀桐不同意,心里別扭,萬一他們懷上了,這個孩子怎么辦?人的感情是復雜的,假如有了自己的孩子,會不會苛待那個沒有血緣的外來人?
過了四十歲以后,賀桐對這事兒倒是淡了下來,順其自然吧。
老周不行,很執(zhí)拗,他把每周的功課都做得很認真,包括安排這次探親,也算一次補課。賀桐有點兒怕他,這么急吼吼的哪兒是要孩子,是拼命完成炸碉堡的任務呢。也是怪事,所有檢查都說他們兩個人的身體沒問題,可就是懷不上。這一年老周四十二歲,人到中年,他真急了,把試管嬰兒安排上,在醫(yī)院排了隊。可是在做試管之前,老周還是想靠自己的能力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不是花多少錢的問題,而是面子的事兒,一個男人連做那個事兒都要別人幫忙,過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兒。
老周換好衣服準備出發(fā)了,他照鏡子時,看到藍色小背心的邊兒露了出來。他從賀桐的梳妝臺摸起一把剪刀,順手把背心的領(lǐng)口剪大了一圈?,F(xiàn)在這種無痕背心也不知什么布料做成的,不碼邊也不會抽絲散邊。老周經(jīng)常這樣隨性地自己動手修改內(nèi)衣,主要是三十五歲以后,老周的肚子越來越圓。以往的L碼長度夠了,寬度不夠,只能買XXL碼,可是褲腳、袖子又太長了。自從街邊的五元碼邊攤兒消失后,他就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小剪刀不鋒利,領(lǐng)口剪成波浪形,歪歪扭扭的。賀桐看著別扭,說給他買件新的。老周自嘲,穿在里邊誰能看到?舒服就行,我不怕丑,你怕啥?他現(xiàn)在喜歡穿這種無痕的寬松的背心,網(wǎng)上三十塊錢兩件。才四十歲出頭的老周,穿衣越來越不講究,二十塊錢一件的運動衫,也能穿著會朋友去。
考慮到節(jié)假日人多,又沒有提前預約門票,上車后他們臨時改了路線,老周想走太行一號網(wǎng)紅公路。他們把車停在路邊,查路線。這條線的終點在河南新鄉(xiāng),途中有三百五十多個景區(qū)景點,自駕邊走邊看需要七八天。老周提議,只走離T城最近的一段,先探探路,手機導航推薦了烏金山路段。她也在網(wǎng)上搜到了這條旅游公路。老周說,等暑假時,他請年假,出去瘋玩十幾天。
綠化帶兩邊的樹綠了,柳樹芽像長翅膀的小生靈在蕩秋千,剛剛遭遇過倒春寒的桃花在綠樹叢中忽然探一下頭,又悄悄隱去了。天好,心情好,真是出游的好時節(jié)。老周看到路對面的石化加油站,便拐進去要先加點兒油。這是老周的性格,未雨綢繆。太行一號公路在山里,山路上可能沒有加油站。賀桐看到加油機上貼著清明假期搞活動的廣告,六元二角一升。數(shù)字夸張地占了廣告紙的一半。
加多少?一個穿著工作服戴著口罩的女人過來詢問。
加滿。老周彎下身子點一下按鈕,打開油箱蓋。
加滿?
嗯。
最近本站搞活動,加油有贈品。
贈品?
抽紙和玻璃水,二選一。
T城不光油價比同城便宜,吃飯也便宜,一碗剔尖面加雞蛋才八塊錢,生活成本低,宜居。離省城也只有幾十公里,相當于五環(huán)外吧。賀桐來大學應聘之前,他們制訂過“農(nóng)村包圍城市”的遷徙計劃,就是賀桐在這邊工作安定下來后,在省城買房,這樣他們的孩子以后也能享受省城的教育資源?,F(xiàn)在賀桐已經(jīng)在這里工作了六年,但他們的遷徙計劃并沒有實施。開始是老周的父親生病了,需要花錢;后來是房價太貴,買不起;再后來房價斷崖式下跌,雖然房價下跌是好事,但是他們和所有人一樣,怕吃虧,于是觀望。還有,他們還沒孩子。
平時賀桐沒課休息時回同城和老周團聚,為他們共同的目標加油。聽說第一批丁克夫妻里有不少后悔了,男人們可以找年輕女人幫他生,而已經(jīng)絕經(jīng)的女人沒有后悔藥可買。賀桐覺得自己不會后悔,所以有點兒懈怠。她有時候借口學校忙,學院部門有活動,就不回同城。她想逃離一些東西。是什么呢?她也說不清,捉不住又老在眼前晃蕩。
聰明的老周也發(fā)現(xiàn)她意志動搖了,于是開始了追妻行動。這已經(jīng)是他今年第三次來學校度假。而在過去的五年里,他只在送賀桐報到時來過一次。
顯示屏上油表的數(shù)字快速跳動,然后“咔嗒”停下。女人手里端著油槍說,二百一?,F(xiàn)金還是手機支付?
微信,老周回。
他拿著手機下車去營業(yè)廳繳費,順帶選贈品。
這時,賀桐聽到一陣手機鈴聲,她四處尋找,是悶悶的聲音,好像是壓在什么東西下面。響了幾聲沒了,她以為是聽錯了,可能是加油站工作人員的。鈴聲又響了,沒錯,是從車上傳來的,就在駕駛室那邊。
老周上車,把兩包抽紙扔到后座。賀桐說,剛才有手機鈴響,是不是有朋友的手機落車上了?老周一口否認,說一定是她聽錯了,他這車近期沒有拉過人。
上了高速,路上車就多起來。有一輛大車占著中間車道,老周說,拉貨的大車只能靠右邊道行駛,不能占中間道。
那你舉報他。
這靠個人自覺,如果被交警逮到肯定罰錢。
超速通過,您當前時速一百二十五。手機導航的聲音。
賀桐提醒老周剛剛超速了。他滿不在乎地說,控制在百分之十內(nèi)沒關(guān)系。
賀桐重復他剛才說的話,靠個人自覺。她承認有點兒諷刺的意思。
下了高速,車子跟著導航拐進一個村子,村口有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人把車攔下來,讓停在路邊檢查。
工作人員公事公辦地問,帶打火機沒?老周回,我不吸煙,沒帶。
誰還在春季防火的節(jié)骨眼兒說自己帶著打火機進山?工作人員舉著手機拍照登記完車牌,便讓他們過去了。
有新消息提醒,賀桐看了一眼手機,大數(shù)據(jù)根據(jù)她早上的瀏覽,推送了晉祠景點人山人海的視頻。不得不說臨時選的這條旅游線風景的確不錯,車少人少,路上沒遇到幾輛車。老周只開二十多邁,遇到好風景就停下來拍照,下車逗留一會兒,走走看看,簡直就是專門的旅游觀光車。
桃花塢隱在一樹樹粉白的野山桃里,花精樹妖們擠眉弄眼地嬉笑著,他們被笑聲驚動,把車停在一排石頭砌的窯洞前。賀桐進去看了看,沒了窗戶的窯洞張著大嘴,屋里面的鍋臺和土炕積滿灰塵,墻圍畫里的白素貞和許仙還在笑著。村口有一棵長出嫩葉的大樹,樹身粗大,幾個人都抱不過來。大樹的前面有兩個大磨盤,估計是以前的磨坊。賀桐的祖上就開過磨坊,那時曾祖父家有五家店鋪。磨盤,窯洞,古樹,襯著漫山遍野的桃花,簡直就是世外桃源。老周給她拍了幾張坐在磨盤旁邊的照片,賀桐不滿意,說老周故意把她拍得很胖。
村里的小路被雜草遮蓋著。踩著細碎的草葉,他們進入村子,沒有遇到村民,房子倒了大半,房頂空著大洞,窗口齜牙咧嘴,院子里沒有主人的桃花杏花獨自開著。估計這個村子已經(jīng)廢棄很久,曾經(jīng)的雞鳴狗叫,繁華熱鬧,都成了過去?,F(xiàn)在只剩下一陣陣風吹落花聲。
這個月的獎金怕是沒了。老周看著遠處忽然說。
哦。賀桐心不在焉地聽。在桃花春風里談這些,似乎不合時宜。
主要是國際煤炭市場不好。
哦,哦。一陣小風吹過,把她的衣襟斜斜地打開一條縫。腳下的花瓣被風托起,小小的身子在空中旋轉(zhuǎn)著,舞動著。
煤礦的寒冬來了。
要不你也辭職吧,來學校應聘行政崗。賀桐的回應里終于有了內(nèi)容。
暫時不考慮。四十多歲了再從頭開始新工作,沒有那個勇氣。
我也沒有當過老師。
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
賀桐從來沒有告訴老周,剛應聘來學校時,一天花十幾個小時做PPT課件,做完不滿意又刪了重做。老周會不會為了她的健康在馬桶上蹲著方便?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賀桐笑了。簡直是瘋了。
再等等看。也許能撐過來,畢竟是幾十年的老國企了。
這些年,煤炭市場總是起起伏伏的。賀桐辭職那年也是煤炭市場的低谷。再加上家里的一些事,讓她有了重新開始的想法。
老周說,他現(xiàn)在特別想退休,買一輛房車,走到哪兒玩到哪兒睡到哪兒。他的這個理想已經(jīng)說了十五年。從他們認識那年起,老周就有一個詩和遠方的夢想。賀桐沒有給他潑涼水。
這兩天他們都沒有提試管嬰兒的事。那似乎是他們各自的一個傷疤,誰都不愿意觸碰。
沿著盤山公路繼續(xù)往山里開,車子一會兒爬到山頂,一會兒又滑向谷底,從山頂看著山下的路,一條白色的帶子纏繞著太行山。從老周的表情可以看出這段山路很考驗司機的水平。賀桐取一顆口香糖給老周,讓他松弛下來。做什么事都不能把神經(jīng)繃得太緊了,包括他們的造人計劃。
到了烏金山又遇到幾個戴紅袖章的工作人員,同樣查火種火源,拍照登記。想游覽里面的景點就花錢買門票,不看的話就直接下山。他們毫不猶豫地開車過去,老周更喜歡自然風景。這一點他們倒是不謀而合。
沒想到從烏金山的景點下去,直接到了停車場,一大群游客等著乘坐擺渡車進寺廟參觀。他們慌忙開車離開,重新導航進太行山的路,導航幾次,也沒有回到原來的山路上。
第四次導航失敗,車子返回T城。時間還早,他們便去了三多堂。三多是指多子多福多壽,當年曹家的生意做到恰克圖、庫倫商路,參與了蒙俄地區(qū)的貿(mào)易,在庫倫、恰克圖設(shè)立錦泰亨分莊商號。后來對外貿(mào)易范圍進一步擴大到德國、英國、日本、朝鮮等國家?,F(xiàn)在曹家偌大的宅子成了游客游覽觀光的地方。富貴榮華不過過眼云煙,也不知曹家的后人現(xiàn)在生活得咋樣。
三多堂的珍寶館有慈禧送給曹家的金火車頭鐘、《清明上河圖》摹本、翡翠羽毛鏡,等等。賀桐對一個不起眼的帽子展廳感興趣,十幾米的板墻上都是手工繡花縫制的帽子,上面還鑲著金銀玉石裝飾品。這應該是長輩送給小輩的禮物。賀桐搜了搜T城地區(qū)的風俗習慣,沒有什么特別說明,只是說端午節(jié)時有送“五毒帽”的風俗。
賀桐感到被一股神秘的氣息圍繞,來自那些帽子。成千上萬頂帽子聚在一起,就有成千上萬個生命,每一頂帽子都潛藏著一個精靈,藏著一個孩子出生成長的故事。這些帽子從哪里收集來?又是出自誰的手?誰曾經(jīng)戴過?它們的小主人現(xiàn)在又在哪里?
賀桐也有一頂手工縫制的帽子,是奶奶給她沒出生的孩子縫的。奶奶女紅好,當年她的繡活兒在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知道賀桐懷孕,心靈手巧的奶奶給她的孩子縫了福帽,上面用各色絲線繡著許多栩栩如生的小福人。每個小人動作都不同,有睡的,有爬的,有坐的,有跑的,有跳的。那一年奶奶八十一歲,戴著老花鏡繡了一個多月,奶奶把對曾孫的祝福一針一線地繡在上面??上Я鶄€月時,流產(chǎn)了。當時老周單位出了事故,賀桐一個人在家,洗澡時不慎滑倒了。第二年奶奶得病也去世了。
傷心的事情過后,誰也沒說什么,可是大家都沒有邁過那道坎兒。賀桐的心里空落落的,也是在那年辭職考了研究生。奶奶縫的小帽子她一直帶在身邊。那個帽子是奶奶送給她的吉祥物。
從三多堂回來,倆人都累了,去大學城的美食街簡單吃了一碗牛肉拉面,剩下大半碗。老周抱怨難吃,這水平也敢開飯店??久娼睢⒄u排、淀粉腸、炒面、炒米粉、雞蛋灌餅、烤冷面、雜糧煎餅等是學生的最愛。對賀桐他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這些不是飯,米飯饅頭炒菜才是正經(jīng)飯。賀桐剛來的那年,每天為吃啥發(fā)愁。
老周的單位來電話,有緊急的機電事故需要他回去處理。第二天的出游只能放棄了。賀桐送老周出學校。兩個人在校門口分別,賀桐囑咐他開車慢點兒。老周答應一聲,搖上車窗,飛快離去,還有很長的路要趕。看著車尾的紅燈閃過,那一瞬間賀桐竟松了口氣。絳紅的晚霞拖曳著血紅的太陽緩緩滑落進天邊,紅得讓人心慌,紅得讓人窒息。
李素曾和她說過一句話,人都有無比艱難的一刻,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一個人回到公寓,坐在電腦桌前修改小說,賀桐瞥到床下有一團揉皺的衛(wèi)生紙,她用腳又往里踢了踢。現(xiàn)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