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林:為華君武編輯出版《漫畫一生》

《磨好刀再殺》,1990年重摹

《永不走路永不摔跤永處襁褓》,1995年
我同華君武華老相識于2004年,起因是我先前主編的《名家心語叢書》已出版了十幾種,社會反響很好,收錄的都是學術界的代表人物,如季羨林、張岱年、鐘敬文、侯仁之、周一良等老一輩學人的自選集,披露了他們對學術和人生的最新感悟,深受讀者喜愛。此時,我忽發(fā)奇想,是不是可以擴大作者隊伍,收錄一些有思想的畫家,讓他們結合自己的創(chuàng)作把其中的心得體會記錄下來分享給讀者。于是在2004年先推出了吳冠中先生的新作《短笛無腔》,深獲讀者好評。接下來,我就聯(lián)系華君武先生,開啟了為他編書的緊張而快樂的時光。
趁著華老翻看我送到的《短笛無腔》的時候,我問,您從事漫畫創(chuàng)作有沒有什么傳奇的經歷?看著眼前精神矍鑠、年近九十的老先生,我把藏在心里的想法問了出來。
華老聽后笑了,說哪有什么傳奇,只是我上初中的時候最怕上圖畫課,一畫靜物,我就很狼狽,總也畫不像。我喜歡畫漫畫,用比較隨意的、寫意的手法畫畫。我開始畫的第一張漫畫是在初中一年級,大概是1928年,畫的是一群學生打防疫針,故意做鬼臉裝出很疼的樣子。沒想到這張畫居然被學校??瓷习l(fā)表了。距今已七十多年了,從那以后我就更加喜歡畫漫畫了。那時漫畫界風行一種用漫畫表現(xiàn)古詩詞的畫法,我學了一首題目叫《江南》的漢樂府詩,第一句是“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我就畫了一個大大圓圓的荷葉,當中畫了個十字,像個“田”字,畫中有個人正在采蓮。這幅畫被《浙江日報》登出來了,還領到一塊錢的稿費。大受鼓舞的我開始拼命地畫漫畫,先后寄給報館二百多張,可一張也沒登出來。因為畫漫畫是要懂一點社會和人生的。一個小小的中學生,能懂多少呢? 但我一直堅持畫下來了。
望著華老那堅毅專注的面龐,我頓有所悟:任何一個人的成功,無不是長期堅持的結果。當時,華老堅持漫畫創(chuàng)作已經七十多年,早已成為漫畫大師了。
漫畫的民族化和大眾化是我畢生的追求
華老說,1938年,我因仇恨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和不滿國民黨的統(tǒng)治,由上海去了延安。在上海時,我們主要生活在學生和知識分子的小圈子里。到了延安,那里工人和知識分子都很少。農民沒有看過漫畫,對我們學外國人的手法畫的漫畫看不懂。當時我們辦了個墻報,而這些看慣了年畫的老百姓,看了直搖頭,扭頭就走。這就是我在延安期間經常碰到的問題。
1942年5月,我參加了延安文藝座談會,聽了毛澤東主席的“講話”,我認識到,大眾化和民族化正是我漫畫中所缺少的,所以廣大人民群眾看不懂。怎樣解決這個問題呢? 首先要從語言上入手。我開始注意學習和運用老百姓的語言,用以指導我的漫畫創(chuàng)作。如《磨好刀再殺》,主人公蔣介石頭貼膏藥的形象是我創(chuàng)造的,廣大人民看了都懂。因此,這幅漫畫在當時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當然了,漫畫最主要的職能是諷刺。中國革命勝利前,主要是配合對敵斗爭的需要,畫一些國際時事漫畫。革命勝利后,雖然所有制改變了,可一些人的思想沒有徹底改變,一些封建、落后的思想還存在于人們的頭腦里,甚至還會興風作浪。因此,我認為對這些不良思想和行為也應當諷刺。如《疲勞過度癥》和《杜甫檢討》兩幅畫,前者諷刺的是“大躍進”時期藝術表現(xiàn)形式上的公式化現(xiàn)象,后者批評的是苛求古人的唯心主義觀點?!队啦蛔呗罚啦凰印愤@幅畫是諷刺有人怕犯錯誤,怕挨批評,寧可少做事或不做事。1962年召開的黨的一次會議上,這幅漫畫連帶《中國青年報》上一位青年作者對漫畫的解讀短文,被作為大會文件的附件發(fā)給與會代表。這幅畫得到毛主席的高度認同,主席還在上面專門加了批語:犯了錯誤,改正就好。
漫畫不是題上“幽默”二字就幽默了
華老說,從主觀上講,中國的漫畫本來就先天不足,繪畫者大都沒有接受過專業(yè)的正規(guī)的訓練,多是看你畫,他也跟著畫,模仿別人,缺乏創(chuàng)造性。畫漫畫看上去很容易,廖廖幾筆,篇幅不大,能真正畫好就不那么容易了,因為漫畫的題材必須選用高度凝煉化了的生活畫面,不僅要求有一定的思想性,必須來源于生活,還要有較高的藝術內涵,有一定的幽默感。不能看到什么就畫什么,也不能人家怎么講,你就怎么畫。應該是鉆進生活中去,又能悟出來,站在一定的高度,通過藝術加工才能畫好。幽默感不是每個人天生就有的,也不是后天都能學會的,更不是在畫上題上“幽默”兩字就幽默了的。一講到漫畫的本質,華老口若懸河,一吐為快。
我等他說完便問:您能舉例說明嗎?他想了想說,我那張《決心》的漫畫你看過吧?那是借戒煙一事來諷刺人性中沒有恒心,即“五分鐘熱度”,其中也有我自己生活中“戒煙”的影子。
我說那張畫影響很大,至今還深深地印在讀者的記憶里,也說明了好的漫畫所獨具的魅力。
我和華老有緣,愛聽他老人家聊天,每次去都能聊半天。除去聊編書的事情外,還會聊很多題外話。由于有了共同的話題,加之每次都聊得很開心,在這樣令人陶醉的氛圍下,編書工作進展得十分順利。我有什么要求,他有什么想法,只要一談都能解決。我提出封面最好能用他的一幅漫畫,書名也由他手寫。他都首肯。封面選用的是他的漫畫《諍友》,畫中是一棵樹干壯碩、樹葉繁茂的大樹,樹干上有一只啄木鳥正辛勤地工作。寓意十分明顯又不失幽默。他提出書里想加上幾篇文章,我表示正求之不得。
在這樣一種相互信任的基礎上,書很快就編好了。他將書命名為《漫畫一生》,我以為再恰當不過,因為它概括了作者的一生。書出版后,我第一時間送到華老手上,他愛不釋手,仔細端詳,當翻開書看到在紅色扉頁上題著“謹以此書獻給華君武先生九十華誕”時,他高興地說:你用心了! 并拿過一本題上:謝謝你幫助我編成此書。
不久,他寄給我楊絳先生給他的信。楊先生信上說:“我忙著要向你拜年,又忙著看你的《漫畫一生》,很有趣,很好看,也頗多感觸……你那些短小的記事都很新鮮,我們生活在不同的年代,處境大不相同,你敢諷刺的我只能三緘其口,所以我讀來很有趣?!笨梢姡瑮罱{先生對華老的這部新書頗為贊賞,這讓他十分高興。他把信轉給我,就是為了讓我也分享這份快樂。
華老十分贊成我做的工作,當我提出想請他給我寫幾個字時,他很快地走進另一間屋,不一會就拿給我一幅字,這是對我的囑托與希望。他老人家不但鼓勵我,而且還給我介紹作者——大畫家彥涵先生。華老的鼓勵和支持成為我工作的動力。我遇到問題或有想法時總會去看望他,聽聽他的意見。有時他也會給我打電話,約我去聊聊,順便送給我以他的漫畫為題設計的郵資封和藏書票,還不忘為我簽名鈐印。這就是作者和編輯相處得最好的關系。之后我一直和華老保持聯(lián)系,直至他老人家謝世。
(作者曾任朝華出版社總編輯、香港和平圖書公司總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