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黑妮補闕
去歲深秋,我和黑妮一度都在蘇州,我是特意去天平山觀斑斕秋葉,黑妮則是去落實父親黃永玉百歲版畫藝術展的蘇州站事宜?;氐奖本┖?,一個機緣使我們得以相聚,交談甚歡。
我不僅是黑妮父親黃永玉的粉絲,也是她母親張梅溪的粉絲,我少年時代最喜歡的書籍中,張梅溪的“森林三部曲”位居前列。黃永玉與張梅溪的愛情故事應該搬上銀幕熒屏,晚年時,夫妻二人都腿腳不便,難以挪動聚合,兒子黑蠻便在香港照料母親,閨女黑妮則在北京服侍父親。2020年,張梅溪在香港去世后,黃永玉手書訃告,他自己則在2023年也駕鶴西去,與愛妻在極樂世界歡聚。2024年6月25日,黃永玉百年紀念巡展以“如此漫長·如此濃郁——黃永玉新作展”為名在中國美術館啟動,黃永玉自稱:“我的半輩子是一刀一刀地鏟,一筆一筆在畫,后來,一個字一個字在寫。”他起初是以木刻,即“一刀一刀地鏟”而聞名于世的,而他的木刻作品,對少年時代的我來說,不啻潤心的甘露。
黑妮給我?guī)砹艘粌灾剡_2.8公斤的《入木》,即黃永玉百歲版畫藝術展紀念版,令我驚喜莫名。我們忍不住邊翻邊聊。黑妮注意到,我前些時在一篇散文中勾勒出對她父親的印象,以“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概括其老頑童的不羈。那次黃老騎摩托車風馳電掣,黑妮告訴我,父親60歲騎摩托還算不得頑皮,他73歲的時候干脆買了輛瑪莎拉蒂跑車,到公路上飆。我得意地告訴黑妮,我至今保存著黃老1980年設計的庚申猴票,且是四方聯(lián);我也很喜歡黃老設計的酒鬼酒的異形酒瓶,去買酒鬼酒只為那可愛的瓶子,黑妮笑著告訴我,其實父親根本不喝白酒,這大出乎我意料。
我把《入木》厚書放上臺面,發(fā)現(xiàn)里面的421幅作品是按年代往后排列的,就特意翻到1956年—1957年部分,逐幅檢索。見到黑妮在張梅溪懷抱中的《跟媽媽在一起的時候》,還有分明有黑妮出現(xiàn)于畫面的《我的小鴿子》《喂雞》,忽然有些失望,反復檢索幾遍,不禁喃喃自語:“咦,怎么沒有呀?”再翻到最前面黃老的自序,里面說他一輩子刻的木刻,大部分都在這里了,有400塊左右,只有零星的散失。黑妮告訴我,她很欣慰的是,父親的木刻原版絕大部分都仍在藏。
我喟嘆:“我當年最喜歡的一幅,難道偏偏散失了?”
黑妮頗為吃驚:“快70年了,你還記得?是哪一幅?”
70年前,我14歲,是一個狂妄的文藝少年。過了13歲,我就不再訂閱《中國少年報》《少年文藝》,我訂閱《文藝報》《人民文學》。1957年的《文藝報》版式非常獨特,八開,左側用騎馬釘固定,頭版報名下立刻就是文章,而且多半會刊登一件美術作品,記得多次登在頭版的,有李苦禪的大寫意水墨畫,還有就是黃永玉的木刻。我告訴黑妮,那幅至今嵌在我心臆中的木刻,刻的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他們各自把雙手疊放在桌上,下巴都抵著手,癡癡地望著一個魚缸,里面是金魚和水草,作品的題目好像是《凝視》。黑妮立即回憶起來:“呀,是有這么一幅!看魚的就是哥哥和我??!”那時期,黃永玉常將黑蠻和黑妮入畫,正如豐子愷當年也常將子女豐華瞻、豐陳寶等入畫一般,童趣滿溢。黑妮說:“你看這里面有幅《哭死寶》,刻的是哥哥黑蠻傻哭的糗樣。至今我們看到還忍不住捧腹大笑,父親從不板著臉教訓我們,他用這樣一些幽默的圖像,讓我們從小懂得哭鬧解決不了問題,引導我們像他那樣高度樂觀,永享快樂!”黑妮說,父親一生活得暢快通透,他豪邁曠達到什么程度呢?他曾囑咐說:“我咽氣了,你們要咯吱我胳肢窩,看還能不能把我逗笑;火化后,骨灰倒進恭桶沖掉……”但黃永玉其實是不死的,他活在留下的木刻、繪畫、文學著作里,活在憶念他的人們的情感庫里,活在文學藝術史書里。
黑妮和出版方、編輯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印制了這大厚本的《入木》,本以為將作品一網(wǎng)打盡了,這才發(fā)現(xiàn)書里至少漏收了我提及的這一幅,她說一定要從父親遺物中再仔細找找,看能否找到原版或復印件。
與黑妮歡聚后回到家里,助理焦金木就幫我到舊書網(wǎng)上檢索,嘿,還真找到了1957年第9期《文藝報》,封面上儼然有我記憶中的那幅木刻,不過題目不是《凝視》而是《凝神》,“凝視”只不過是專注,“凝神”則是由眼入心、沁透心靈了。黃永玉的木刻作品題材多樣,有宏大敘事、呼應時政、頌憎分明的,但大多數(shù)擷取于日常生活,充溢著溫馨、溫情、溫潤、溫柔情調的細膩表達,富于裝飾趣味,卻又意蘊豐沛。為愛妻所著森林故事的配圖中,呈現(xiàn)了許多可愛的野生動物。人與動物的互動,是他最喜愛的選題?!度肽尽分懈絻煞鶈螐堃怨┳x者懸掛欣賞,其中一幅《海和幻想》,刻的是一個少年在海中和一條大神仙魚親吻,是幻想,也是真情。原刻迷失的《凝神》,為什么會令我恒久難忘?原因是我少年時家里八仙桌上也曾有過一只形態(tài)相仿的魚缸,魚缸里也養(yǎng)著龍睛金魚,也有水藻,我也曾雙手疊放在桌面、下巴抵在掌上,久久地凝神觀看魚缸里金魚和水藻的動態(tài)。那時候我還沒有遠游過,便癡癡地冥想:大人們常說,海洋浩蕩,世界很大,于是覺得眼前的圖像無限放大,自己仿佛進入了神奇的海洋,飄飄然,欣欣然。在有些人看來,黃永玉這樣的木刻不過是輕盈小品,但對青春發(fā)育期的我而言,那是催熟我心性的靈丹妙藥,賜予我的不僅有美,更有初悟與大愛。
助理將《凝神》拍照轉發(fā)黑妮,為《入木》木刻全集補闕,黑妮見到欣喜非常。我和黑妮下次見面,要再暢敘她父親木刻給予過我的寶貴滋養(yǎ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