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懷李未校長
今早起床,打開手機,赫然入目的是孟華教授發(fā)來的短信:“李未走了”。此前醫(yī)生告知回天無力,于是昨晚八九點我開始撰寫此文。就在開筆兩三個小時后,我尊敬的李未校長便真的魂歸西天了。
我與著名計算機專家、中國科學院院士李未專業(yè)上相距十萬八千里,之所以多有接觸,純粹因為他的夫人孟華在北大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研究所任教。最近八九年,李未纏綿病榻,我們愛莫能助,只是不時與孟華通電話,聽其告知病情,略為寬慰幾句。雖說很早就知道結局,但大幕落下那一刻,還是很感傷。
作為改革開放后第一批公派留學人員,李未學成歸國后大展宏圖,1997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2002年至2009年出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校長。2003年,國家成立“大飛機重大專項”論證組,時任北航校長的李未被任命為論證專家組組長。這件事讓李未很得意,我們也為之歡欣與驕傲。
那些年,因北大、北航醞釀合并,作為北航校長,每當北大慶祝教師節(jié)或迎新春座談會,李未都作為重要嘉賓講話。至于講什么,我沒有太多記憶。只是因我多年著書立說,談論“大學何為”,與他的辦學經(jīng)驗略有交錯,私下聊天時,感覺頗為投契。
實際上,我與李未有較多的接觸,是在他離開舞臺中心以后。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有時間與心情來跟一個文學教授打交道。不當校長了,李未從360多篇文稿中,挑選能反映其辦學理念及實踐經(jīng)驗的,匯集成《變革中的大學:李未教育文存》(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一書。大學校長并非萬能,想做的,不見得就能做得到,但因應時勢,在職權范圍內,積極推動北航由一所行業(yè)性大學向高水平研究型大學轉變,李未這方面的眼光及貢獻,我相信是有目共睹的。當然,隔行如隔山,李未作為專家及校長的貢獻,自有相關部門表彰,我等洗耳恭聽就是了。
就算是不賢識小吧,我講幾件親身經(jīng)歷的小事,懷念一位已經(jīng)遠行的朋友。
2015年9月3日,我應邀參加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70周年大會并觀看閱兵儀式,按照規(guī)定,前一天下午入住位于建國門外大街的京倫飯店。不知為何,那次給我發(fā)邀請函的是中組部,而且是跟眾多在任或卸任的大學校長住在一起。這很容易產生誤解,李未于是約我晚飯后聊天,邊走邊談,沿長安街散步兩個多小時。聽過我的解釋,李未釋然,不過依舊告誡:若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做。接下來,主要講述他的故事,如何從一個重點實驗室主任被提拔為北航校長,是否接受任命,當初有過猶豫與掙扎;七年校長任上碰到諸多難題,也有不少意外的收獲。我沒當過校長,對于大學內部的具體運作,霧里看花,聽李未講辦學的切身體會,實在長見識。
那年的11月15日至18日,我在家鄉(xiāng)潮州的韓山師范學院主持第一季“韓江講堂”學術周,原計劃以及海報上,打頭的是中國科學院院士、北航原校長李未。可人算不如天算,出發(fā)前一天的半夜,李未從床上摔下來,直接送醫(yī)院治療。當初李未說沒關系,第二年再來就是了。誰知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绊n江講堂”至今還在辦,每年我都帶若干專家前去講學,但李未再也未能履行承諾。
大概此后不久,某日在李未家聊天,他感嘆自己讀不懂學生的論文,因此很痛苦,也很茫然。我安慰他,科技發(fā)展這么快,你年紀大了,讀不懂最新科學論文,很正常的。他只是搖頭,沒再說什么。事后孟華告知,李未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讀羅湉整理、孟華本人審定的《孟華教授學術年譜》(見自刊本《孟華教授八十壽辰紀念冊》,2024),2017年5月有曰:“李未因病住院。決意告別學術,專心致志照護病中的先生?!贝撕?,我見到的李校長,便是在妻子的精心照護下,不斷與病魔抗爭,鍛煉走路,學習說話,努力恢復記憶,幻想有朝一日重回講壇,但又不斷摔倒的硬漢子。
2026年1月26日于京西圓明園花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