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和書信,歲月留痕
1963年3月10日,我開始寫日記,那是一個星期天,天氣陰。我寫道:“四年前的某一天,在課堂上,小學老師袁世存向我們介紹記日記的意義和作用,要我們很好地記日記。我當時在班里第一個照他說的去做了??上蓚€星期以后就半途而廢了。這次一定要堅持?!痹谌沼洷镜撵轫撋?,我還寫了“生活猶如大?!?、記錄“沸騰的生活”之類的文字勉勵自己。那時的日記我一直寫到1965年進廠做工,有幾本已不知所終,有幾本倒是翻箱倒柜時被我重新發(fā)現(xiàn)。閱讀一個甲子前的文字記錄,多半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考試結束后與同學相約在浦東泥墻圈張家浜河里的一次游泳,又比如冒雨在東昌電影院看一次電影,去吳涇塘灣參加三秋下鄉(xiāng)勞動,暑假去一次寧波鄉(xiāng)下等等,盡管瑣瑣碎碎日常平凡,讀來卻常常忍不住掩嘴而笑,倍覺親切。在許多尋常小事的記錄中,有時也折射出一些如今已被淡忘的大事件。
有學者認為:“與回憶錄相比,日記是原始、新鮮的;而回憶錄卻是事隔多年之后寫的,原來的情境與心態(tài)已經徹底變化了。所以回憶錄對以前經歷過的事情,總要經過有意或無意的篩選,會有側重、夸大,也會有隱晦。”(馬忠文:《閱讀日記是培養(yǎng)“歷史感”的最好途徑》)我深以為然。我撰寫的多篇非虛構文字,正是留存的幾本當年的日記為我提供了真實的素材和線索。
除了日記,我的文字表達形式還有書信。在電話、電信并不發(fā)達的年代,書信是親人、同學、朋友之間傳達信息表達感情的最好方式。念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就代姆媽給寧波鄉(xiāng)下的外公外婆寫信,外公外婆從鄉(xiāng)下來信也是由我結結巴巴讀給姆媽聽。從那時起我就開始知道書信中的文字含有太多的內容。高中的時候,我開始為自己寫信,暑假時同學之間的暫時分離,因為彼此念想,會寫信互訴。向報刊投稿,也會向不相識的編輯訴說發(fā)表的渴望。寫信最多的時候是在我的戀愛期。盡管我和殷慧芬在同一個工廠同一個車間,但是書信文字可以表達的情意似乎比見面時口頭訴說得更多,有些帶有甜蜜濃情的言辭相見時彼此還有些羞于啟齒,在書信的字里行間往往更肆意。我們結婚后把這些情書集合放在一起,有厚厚的幾摞。再以后,竟被當年才四五歲的兒子在床底下的紙箱里找到,他不知是何物,用來折疊紙飛機,在陽臺上放飛。待我們發(fā)現(xiàn)時,及時搶救了還沒被他飛走的一部分。
1986年,殷慧芬參加由茹志鵑老師創(chuàng)辦的上海作家協(xié)會第一期青年文學創(chuàng)作會,去浙江寧波南溪近一個月,我和她有十多封書信往來,除了探討她那時正在寫的小說之外,她還告訴我那些年剛嶄露頭角的孫甘露、金宇澄們的一些趣事。彼此訴說較多的是相互牽掛的日常生活瑣事,比如她在信中訴苦:“吃的方面不太理想,我在這里要受苦了,而且你只有給我五元錢……”我回信說:“我很內疚,你走時,沒給你買點吃的,錢又那么少。后悔莫及……苛刻了自己,還要苛刻你,實在是太對不起了……”讀著這些字句,恍然重現(xiàn)當年捉襟見肘的拮據日子,不禁扼腕苦笑。
這樣的書信文字一直延續(xù)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我們至今存有蕭乾、魯彥周、白樺、徐光耀、左泥等前輩作家和王安憶、葉廣芩、陳村等同時代文友的書信,彌足珍貴。本世紀初,由于E-mail和微博、微信的迅速發(fā)展,書信才漸漸淡出我們的生活。即使如此,王火、邵燕祥等老師仍然喜歡用手寫書信,一直延續(xù)到2017年。這些難能可貴的書寫手跡成為我寫《火鳳凰》和《局外樹》的重要素材。日記和書信,文字的記錄,歲月留痕。較之口頭表達的語言,它無聲,卻可以存在更久,更加具備史料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