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華如水,花影千年:中國人的十二月令與時間美學(xué)

清雍正《十二美人圖》之一
從春晚舞臺走出的十二花神
時間的流逝,歲月的更迭,在現(xiàn)代社會是司空見慣的自然法則,但在古人的世界里,時間是有顏色、有氣味、有性格的。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花開,月月有神明。
不久前的春晚舞臺上,一個名為《賀花神》的節(jié)目,將這種古老的時間美學(xué)重新拉回大眾視野。節(jié)目以北京故宮博物院院藏文物“白玉十二月令組佩”為靈感,用光影與舞蹈,徐徐展開一幅中國人的十二月令花神體系的長卷;十二位歷史與文學(xué)長河中的璀璨人物,在舞臺上化身為十二個月份的守護者,祈愿國泰民安、盛世恒久。
這不僅是一場迎接新年的視覺盛宴,更是一次對中國古代十二月令審美遐思的深情回望。當(dāng)歷史名人的命運與時令花卉的物候交織在一起,時間便不再是冷冰冰的刻度,而是充滿生命律動與人文溫度的浪漫詩篇。
緣起于文學(xué)的浪漫:花朝月夕與花魂人魄
中國古代傳統(tǒng)節(jié)日的形成,往往脫胎于百姓順應(yīng)自然的農(nóng)耕生活習(xí)慣。古人敬畏自然,盛行祭祀花神,對花神的崇拜,便成了“花朝節(jié)”的核心。在浩如煙海的中國古代文獻中,關(guān)于花神究竟是誰,早期的解釋并非確切。古籍里最早提到的花神有兩位:一位是女夷,掌管世間萬物的生息;另一位是花姑,善于培育花卉。此時的花神尚是一個統(tǒng)稱,而非后世民間津津樂道的十二月花神。
隨著時間推移,花朝節(jié)逐漸成型。這個節(jié)日的時間因南北氣候差異而有所不同,多集中在農(nóng)歷二月(如二月初二、二月十二或二月十五等)。它發(fā)軔于先秦,在唐宋迎來興盛時期,與中秋節(jié)遙相呼應(yīng),構(gòu)成了中國文化里花朝月夕的絕美意境。唐代的花朝節(jié),多是達官貴人、文人墨客游園集會、吟詩作賦的盛會;而到了宋元明清,花朝節(jié)褪去了高冷的外衣,深深融入了市井百姓的生活。宋代《東京夢華錄》中描繪的春日盛景,便是最好的明證:“次第春容滿野,暖律暄晴,萬花爭出粉墻……紅妝按樂于寶榭層樓,白面行歌近畫橋流水?!比藗兤砀<郎?、挑菜撲蝶,在生機勃勃的春日里縱情歡歌。
在花朝節(jié)的歷史流變中,唐代武則天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這位女皇愛花如命,明人筆記中記載,在百花生日這一天,她會命令女官用百花花瓣制作精美的糕點賞賜群臣。而關(guān)于她與花神最著名的傳說,莫過于“怒貶牡丹”。相傳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武皇乘興下令讓百花齊放。百花仙子懾于皇威,紛紛在雪中綻放,唯有牡丹仙子抗旨不從,堅守著時令的底線。武皇大怒,命人將長安的牡丹付之一炬,并盡數(shù)貶至洛陽邙山。這則帶有神話色彩的典故,看似寫帝王的霸道,實則暗含古人對自然節(jié)律的敬畏,以及對牡丹不畏強權(quán)、順應(yīng)本性的贊美。
到了明清時期,民間對花神的想象更加具象化,十二花神被徹底人格化。人們將歷史名人、文人墨客與十二個月的月令花一一對應(yīng)。有的版本是十二位男性花神,有的則是十二位女性花神,甚至還有男女混合的版本。神話與歷史、風(fēng)俗與節(jié)慶,在民間的口耳相傳中不斷添枝加葉。
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用一篇《葛巾》,將這種花魂人魄的文學(xué)浪漫推向了極致。洛陽書生常大用對牡丹愛到癡狂,遠赴曹州尋花,偶遇了艷絕人寰的牡丹仙子葛巾。葛巾被他的情癡打動,由花化人。她不僅治愈了常大用的相思病,還以白銀相助,這份深情與果敢,代表了花神亦有凡人的熱烈與擔(dān)當(dāng)?;楹?,葛巾不僅是溫柔的妻子,更是有勇有謀的當(dāng)家人。面對強盜,她與妹妹玉版身著華服,以花神的凜然氣勢從容退敵;她還主動為常大用的弟弟牽線搭橋,促成良緣。
然而,人性的多疑最終擊碎了這場人花之戀。當(dāng)常大用發(fā)現(xiàn)妻子竟是名種牡丹的化身時,他的猜忌像一把利刃。葛巾心灰意冷,帶著玉版決然離去,姐妹倆扔掉了兩個孩子,所棄二子最后化為兩株紫白相間的牡丹。她可以為情化身為溫柔的女子,卻絕不容忍愛人的背叛與輕視。葛巾的出現(xiàn)與離去,如同一場絢爛的花期,她身上既有人類女子的愛恨嗔癡,又有牡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華貴與不容褻瀆。這段故事象征了古人將花卉人格化的最高期許,也將這種浪漫永遠留在歲月的泥土里。
瓷與玉里的歲月流轉(zhuǎn):匠心與物候的交響
如果說文學(xué)中的花神是縹緲的浪漫,那么歷代工匠則試圖用最堅硬、最溫潤的材質(zhì),將十二月令的流轉(zhuǎn)定格在器物之上。
北京故宮博物院珍藏的清代“白玉十二月令組佩”,便是這種物化時間的巔峰之作。這套組佩由一整塊極品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玉質(zhì)溫潤無瑕。全套共十三件,聚可成組,分可獨立成意。最令人嘆為觀止的是中心璧形花蕊的轉(zhuǎn)心工藝——六個圓環(huán)相互套疊、鏤雕而成,且能靈活轉(zhuǎn)動?;ㄈ镆幻娴窨讨?、海棠、萬年青、靈芝,另一面則雕刻著陽文篆書的“十二音律”(黃鐘、大呂、太蔟等)。在《禮記·月令》中,早有將十二月令與十二音律相對應(yīng)的傳統(tǒng),這套玉佩便將這種抽象的歷法與音律之美,與具象的花卉完美融合,精美至極。
環(huán)繞花蕊的十二件花瓣形月令佩,分別雕刻著南方視角的十二種代表花卉:梅花、杏花、桃花、芍藥、石榴、荷花、秋葵花、桂花、菊花、芙蓉花、山茶花、水仙花。玉佩背面的陽文篆字“梅蕊傳春”“杏林吐艷”“金菊莊嚴(yán)”等,無不透露著古人對季節(jié)輪回的歡欣與敬畏。由于中國南北方花信早遲有別,這套組佩反映的更像是南方的十二花神體系。
與玉器的溫潤不同,陶瓷上的十二月令,則展現(xiàn)出另一種極致的脆弱與剛健。景德鎮(zhèn)御窯專為清宮燒造的“康熙十二月花神杯”,無疑是陶瓷史上的璀璨明珠。
康熙年間,天下初定,清廷推崇漢學(xué)。在帝王與官員的共同督造下,御窯廠將民間的花神信仰進行藝術(shù)升華,創(chuàng)燒了十二花神杯。這套組杯遵循“一杯一花”的原則,小巧玲瓏。杯體一面繪當(dāng)月花卉,一面題詠常取自唐詩經(jīng)典詩句,詩尾鈐有篆書“賞”字小印。十二花神杯的迷人之處,在于其制瓷工藝的極致。明代文獻曾夸張地記載過“脫胎瓷”與“卵幕杯”,而康熙花神杯則真切地讓匠人的神跡落入凡間。杯胎薄如紙片,釉面光亮,倘若將杯子置于光線下,可以透過瓷壁清晰地看到另一面的花紋細節(jié);拿在手中把玩時,亦能感到一種令人屏息的輕薄嬌媚。然而這類瓷杯卻在表象之下展現(xiàn)出不俗骨氣,口沿外折,一氣呵成,腹壁漸收,肌膚之下似有金玉一般的內(nèi)質(zhì)。這種婀娜兼剛健的古瓷之美,是后世仿品極難企及的。
清宮在燒造這套花神杯時,并沒有摒棄民間的勃勃生機。在民間的花神譜系里,男版花神往往令人捧腹,比如石榴花的花神竟然是豹頭環(huán)眼的鐘馗。這種混合著傳說與節(jié)慶的民間趣味,被宮廷吸納,再輔以五彩或青花工藝的文雅著色。五彩的濃烈在瓷器上化作古拙的意趣,彌補了瓷繪在筆觸上不如紙本繪畫的遺憾。
古人為何要燒造這樣一套以十二月令花卉為主題的酒具?有人說是為了挑戰(zhàn)陶瓷技藝的極限,但更可能是為了創(chuàng)造一種關(guān)于時間的純粹美感。它迫使后世的使用者小心翼翼地對待它,如同呵護一個肌膚吹彈可破的美女,去感受時間的流逝與美好。每個月,用當(dāng)令的花神杯品茶飲酒,歲月的更迭便在這一拿一放之間,變得風(fēng)雅而具體。
丹青卷里的物候與時間:古人的時空折疊
中國文化有著一套極其復(fù)雜且充滿詩意的計時方式。天時、地氣、物候,皆可作為時間的參照。物候體系是古人借用自然物的變化來設(shè)定的時間轉(zhuǎn)換標(biāo)準(zhǔn)。當(dāng)計時手段逐漸固定后,歲時節(jié)令的繪畫作品,便成為展現(xiàn)這種時間概念的重要載體。在歷代丹青中,“月令圖”是一個源遠流長的題材。所謂“月令”,原本指依照十二個月頒布的政令,明清時代才普遍成為畫名,專門表現(xiàn)歲時風(fēng)俗。

清沈振麟《十二月花神冊》之蓮花

清沈振麟《十二月花神冊》之楊柳桃花
清院本《十二月令圖》便是其中的集大成者。這類絹本設(shè)色的圖軸通常由多位宮廷畫家合作完成,共十二幅,懸掛于宮廷之內(nèi),每月更替。不同于西方繪畫執(zhí)著于單一瞬間的捕捉,中國畫師在這套圖中巧妙地施展了“時間折疊”的魔法。在多層次的建筑空間內(nèi),同一個月份里的不同歲時活動被并置于同一個畫面中。例如在一月景中,既描繪了元宵燈會的璀璨,又在庭院角落畫上了孩童戴面具做戲;五月景中,遠景是龍舟競渡的激烈,左下方則是人們遵循端午習(xí)俗準(zhǔn)備藥品的安靜場景;九月景里,賞菊的閑適與登高的遼闊同時出現(xiàn)。這種處理方式,讓靜止的畫面產(chǎn)生了時間的流動感,觀者的視線在空間中游走,仿佛經(jīng)歷了一整月的時光流轉(zhuǎn)。
這種主題在明人繪畫里已見初章,譬如晚明畫家吳彬的《月令圖》,就以農(nóng)歷十二月的民間活動為主題,結(jié)合明代南京的名勝景點,細膩描繪了元夜、蠶市、端陽、中元、賞雪等十二段場景。畫風(fēng)精致纖麗,人們在不同的時序中進行著不同的活動,塑造了屬于那個時代的集體時間記憶。到了清代,宮廷畫家更加豐富了這種主題,如晚清沈振麟繪制的《十二月花神冊》,將目光聚焦于純粹的植物之美。冊頁共十二幅,每幅繪有兩種當(dāng)季花卉,從蘭花、牡丹到楓樹、紅梅,畫面纖麗清雅,充滿逸趣。
透過十二花神、十二月令,可以看到帝王們對時間的藝術(shù)表達,有著更立體的追求,這種追求有時也會突破時間的框架。如雍正朝《深柳讀書堂美人圖》(即《十二美人圖》)。這十二幅畫作原本并非卷軸,而是放在圓明園深柳讀書堂內(nèi)一組十二扇圍屏上的裝飾畫。十二位美人端坐室內(nèi),對應(yīng)著十二個月份。當(dāng)這組插屏樹立在宮室之中時,十二個月的時光流轉(zhuǎn)被整合進了一個物理空間。畫中極強的空間縱深感,不僅在視覺上延伸了室內(nèi)的空間,更在心理上將一整年的光陰,妥帖地安放在了帝王的起居之所。在月令與花神之外,時間與空間也能通過一個個優(yōu)雅的美人,達成了最完美的交融。
除了欣賞自然,古人還將這種時間的游戲融入了抵御嚴(yán)寒的日常中,最富代表性的便是冬日里的“九九消寒圖”。冬至,是陰極之至、陽氣始生的時刻,也是“數(shù)九”的開端。從冬至起,九九八十一天后,便是春回大地。在漫長的熬冬歲月里,消寒圖成了古人兼具日志與游戲功能的雅玩。
如“畫九”,多用素色畫卷繪九枝寒梅,通常每枝九朵花苞,也可以一枝九朵,每朵九瓣。每日涂染一瓣,“梅花點遍無余白,看到今朝是杏株”,色彩的逐漸豐滿,意味著春天的腳步越走越近;此外,還有“寫九”,這是清代從宮廷到坊間極為流行的方式。選取九個九畫的漢字,如“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fēng)”,以空心字寫就,每日按筆畫順序填涂一筆,填字之余,還可記錄當(dāng)日天氣。在這充滿儀式感的填涂中,古人將難捱的寒冬轉(zhuǎn)化成了充滿期待的生活圖景,凝結(jié)著農(nóng)耕時代的經(jīng)驗與冬藏待春的生命哲學(xué)。
在時間的容器里,期待新生
從春晚舞臺上驚鴻一瞥的十二花神,到故宮里溫潤無言的白玉組佩;從薄如蟬翼的康熙花神杯,到丹青長卷里流轉(zhuǎn)的月令風(fēng)俗。中國古人從未將時間視作單向流逝的枯燥刻度,而是將其化作了可以觸摸的美玉、可以品飲的瓷杯、可以游賞的書畫、可以等待的繁花。
一年有十二個月,月月有花信,歲歲有期盼。物候的更迭,不僅是自然法則,更是中國人內(nèi)心的節(jié)奏與審美的寄托。盡管在數(shù)字時代,我們有無數(shù)種精準(zhǔn)感知時日的方法,但那種“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fēng)”的細膩心思,那種“一杯一花”的敬畏與風(fēng)雅,依然有著直擊人心的力量。
在這個快節(jié)奏的現(xiàn)代社會里,我們或許不需要再靠“數(shù)九”來盼望春暖花開,但依然可以像古人一樣,為平凡的日子賦予一點儀式感。在漫長的等待中期待新生,在花開花落間體悟生命的豐盈,這或許就是十二月令留給我們最浪漫的文化遺產(chǎn)。
(作者為藝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