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讀黨益民詩書畫集《雪山上的腳印》，其中收入的203首微型詩作寥寥三行，卻意蘊深長。它們不是文人書齋里的精致雕琢，而是其足跡的印證、血性的噴發(fā)與沉思的凝結(jié)，是從海拔四千米以上的荒漠、冰峰和心跳中蓬勃生長的大眾文藝的一朵冷艷的花朵。在他的微型詩世界里，高原的蒼茫、軍人的鐵骨、親情的柔腸、鄉(xiāng)愁的綿長、生命的哲思、明快的語言與生命的體驗交織共鳴，共同譜寫了一曲雄渾而深沉、豪邁又細膩的生命交響，展現(xiàn)了一位戍邊軍人的熾熱而厚重、陽剛而柔韌的家國情懷和生命贊歌。

一、自然風(fēng)情的妙筆速寫

西藏高原是神性的存在，令人神往。黨益民筆下的高原，絕非單純的風(fēng)光描繪，而是一個浸透了軍人體溫、行者沉思與詩人靈視的“人化”世界。他以軍人鏗鏘的腳步丈量雪域，以速寫般的筆觸捕捉瞬間，在《高原的底色》《離天最近的地方》等微型組詩中，呈現(xiàn)出一個壯闊、蒼茫、純凈而又充滿靈性的世界。

恢弘遼闊的宏大感?！俺嗦愕乃{，驚心的紅/坦蕩的白，多情的風(fēng)/構(gòu)成高原獨特的秋景”（《高原秋景》）。壯闊蒼茫與荒蕪空寂相伴而生，呈現(xiàn)出強烈的視覺沖擊和心理震撼。“指向天空的雪山/像極了一把刀鋒/把藍天劈成兩半”，以凝練的意象和強烈的視覺沖擊，勾勒出雪山與天空驚心動魄的關(guān)系。而?“怒江峽谷/很長，很深/如同地球的傷口”，賦予了自然的沉痛感，宏大而悲愴。黨益民高原風(fēng)情詩中冰川、雪峰、狂風(fēng)、荒原這些意象，用它無言的寂靜與博大，教會我們謙卑：在永恒面前，生命只是一粒微塵；在“離天最近的地方”，生命會被淘洗得異常清亮，野心會被融化，只剩對天地之力的深深敬畏。

生命蓬勃的鮮活感。天地萬物皆有靈性，山川河湖盡藏深情。高原自然被黨益民賦予了栩栩如生的動態(tài)與擬人化的情感，充滿了鮮活的生命與多彩的靈性?！把鹏敳夭冀呃哿?在大峽谷盤腿坐一坐/然后，繼續(xù)朝前走”，大江如一位堅韌的行者，賦予江流動態(tài)的生命感和江流不息的永恒意志。“山，雪白/仰臥著/等待日月入懷”，呈現(xiàn)出靜謐而豐盈、溫柔與包容。“惹角湖/一盞高高舉起的酒杯/想把月亮灌醉”，透出一種豪放不羈的豪邁精神。“白云飄過來/推了推紅紅的月亮/看她酒醒沒有”、“高原的月亮涂了防曬霜/沒有被太陽曬黑/她卻曬黑了夜”，“云”“月”“夜”之間充滿了童話般的俏皮互動，奇絕的想象力令人叫絕。

厚重深沉的人文感。雪域高原仿佛一本厚重的經(jīng)書，每一頁都隱藏著生命的密碼。黨益民的詩歌，巧妙地將自然景觀與地域人文符號交織，使其詩作充滿歷史人文的厚度?！八幫跎缴系哪强霉艠?一直彎著腰/向?qū)γ娴牟歼_拉致意?！彼幫跎脚c布達拉宮同為精神圣域，前者承載中醫(yī)藥文化的厚重，后者象征藏傳佛教的莊嚴，古樹作為靜默的見證者，成為兩種文明交融的隱喻，自然景觀與人文歷史在詩意中達成和諧共鳴。?“日頭照在日土/金屬時代的巖畫/沉睡不醒”，象征被遺忘的歷史或有待破譯的智慧密碼。?而“我想告訴你/孔雀河邊沒孔雀/只有一個王朝的背影”，傳遞出對消逝文明遙遠的追憶與感懷。?

物我相照的對話感。黨益民的詩歌顯然進入了個體生命與高原萬象對話的層面，大自然成為他映照內(nèi)心、引發(fā)哲思的鏡鑒?！案咴奶?離你很近/能透視你的靈魂”，展現(xiàn)了自然對心靈的審視與直接觸動?！把┯蜻@本書/太陽第一個閱讀/最終被黑夜悄悄合上”，大自然在這里，成為詩人與世界對話的中介。?“面對空寂的荒漠/真想嘶吼一聲/讓草長出來”，這種對話不僅是人與自然的互動，更是面對荒蕪時，生命本能的強烈呼喚?！盁o人區(qū)的石頭/一些散亂而生僻的詞語/只可惜，無人讀懂”，這大自然的隱秘，沉淀了無數(shù)未被訴說的故事，等待某個瞬間被偶然的凝視喚醒。?

二、軍人赤情的豪邁放歌

黨益民的《你撫摸過的鋼盔》等微型組詩，是其微型詩中頗具震撼力的部分。詩人超越了簡單的頌歌模式，而是以冷峻的筆觸、克制的抒情和充滿張力的意象，立體地呈現(xiàn)出高原軍人的生存狀態(tài)與精神世界，展現(xiàn)了軍人的責(zé)任與擔(dān)當(dāng)、奉獻與犧牲，具有濃郁的革命英雄主義本色。

首先，是對極端環(huán)境的呈現(xiàn)，對堅守精神的記錄。對于戍邊軍人而言，面對極端環(huán)境，生存本身便是戰(zhàn)斗，而堅守是唯一的鎧甲。最深的孤獨孕育最硬的骨頭，最苦的堅守開出最艷的花朵。??黨益民的詩歌將讀者帶入絕對荒蕪之境，是對在困境中堅守、在絕地中綻放的生命的普遍贊歌。“無人區(qū)里/能聽到一聲鳥叫/那該多好”，這是蒼涼中的孤獨，是對陪伴與交流的渴望，以致于“人跡罕至的地方/看見一只小鼠兔/都想打聲招呼”，這看似荒誕的場景，卻是高原官兵與嚴酷自然達成的一種“默契”，于無聲處驚心動魄。日常的孤寂被提煉成經(jīng)典畫面：“白天兵看兵/晚上兵看星/看著看著，兵就退伍了?！睍r間在無盡的重復(fù)與守望中流逝，青春亦隨之默然沉淀，最終在退伍時凝結(jié)為一種無言的奉獻與犧牲。而“阿里的退伍兵/從寸草不生的山岡下來/抱著一棵樹，哭了”，這一抱，抱住的何止是一棵樹，更是對綠色、對生命、對那段將自己最寶貴年華獻給荒原的歲月的復(fù)雜祭奠。這種堅守，是對職責(zé)最本真、最沉重的詮釋，熾熱而悲壯。

其次，是對戰(zhàn)爭與和平的凝思，對奉獻精神的禮贊。黨益民的詩中，戰(zhàn)爭與和平如影隨形?！拔矣袃蓚€軍用水壺/一個有槍眼/一個沒有”。兩個水壺，一個承載著戰(zhàn)爭的記憶，一個象征著和平的希冀，簡潔的對比中蘊含著無限的戰(zhàn)爭創(chuàng)傷與生命感慨。“拉薩河水很清/掬了一捧又一捧/洗不掉臉上的高原紅”，那被紫外線灼傷的高原紅，成了最樸素、最動人的勛章?！案咴?臉紅，唇紫/她們說，省了胭脂”，這種反諷的幽默，凸顯了“軍中綠花”在極端環(huán)境中的適應(yīng)力、樂觀精神與奉獻韌性?！澳阕谏城鹕?半截身子被掩埋/你在等誰”，“坐”的姿態(tài)凝固成一座高聳的紀念碑或精神路標。??更催人淚下的是，“雪山下有兩座墳塋/一個是你/另一個還是你”，這種重復(fù)的、疊加的埋葬，凸顯了犧牲的普遍性與悲劇的沉重感。這不是荒誕的虛構(gòu)，而是生活中的真實。這是黨益民曾獲得第四屆魯迅獎的《用胸膛行走西藏》的真實故事，這個故事曾經(jīng)被改編成電視連續(xù)劇《一路格?；ā罚?010年“八一”前夕在央視一套黃金時間播出。對逝去戰(zhàn)友的追憶，是黨益民詩歌中最為柔軟也最為痛徹的部分。“你墓碑前的雪真干凈/我不忍心踩上去/只遠遠地敬了一個軍禮”，將情感升華為對英烈精神的致敬。?“我把心掏出來/放在你的墓碑上/想陪你多聊一會兒”，將生死之隔轉(zhuǎn)化為精神對話的可能，透露出對逝者的深切思念與不舍。同時，這種緬懷甚至延伸到朝夕相伴的無言的戰(zhàn)友：“西西是條狗/訓(xùn)犬員退伍后/它嗚咽了好幾宿”，以動物的忠誠，反襯出離別之痛與軍營情感的純粹，令人為之動容。而緬懷的終極意義，在于精神的永續(xù)傳承?！澳銚崦^的鋼盔/戴在我頭上/不讓死神靠近?！睜奚叩木瘢ㄟ^這具體的物與后繼者的承擔(dān)，得以在雪山上延續(xù)，構(gòu)成了邊防線上不朽的精神長城。正是因其詩作往往指向信仰、使命、擔(dān)當(dāng)與傳承，將個體生命的意義，投入到守衛(wèi)國土、軍人榮譽、民族精神等等神圣的價值序列之中，使得黨益民的詩歌在蒼涼中蘊含溫暖。

三、至真親情的深沉抒懷

在雪域高原蒼茫剛勁、氣勢恢宏和軍營澎湃激越、蕩氣回腸的底色上，黨益民用深情、細膩、溫柔的筆觸，描繪了親情與愛情。這是軍人心靈最柔軟的腹地，展現(xiàn)了軍人“鐵骨柔腸”的親情渴求，揭示了家國同構(gòu)之下，個體生命如何在“小愛”與“大愛”的張力中尋找平衡與意義。這部分詩歌情感濃度極高，因其背景的空曠高遠、蒼涼孤絕，而更顯其珍貴、凝重與熾烈。

對母親的追憶，是其情感世界里最深厚、最疼痛的基石。微型組詩《母親睡著了》，是一串晶瑩露珠譜寫的深沉哀歌，字字含淚，句句哽咽?！翱棽紮C，咔嗒咔嗒/將母親的黑發(fā)/織成了白發(fā)”，傳遞出時光流逝中母親年復(fù)一年的辛勞與衰老?！澳赣H在捶布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砸碎了所有的苦日子”，通過日常勞作的場景折射出生命的堅韌與希望。而“饑荒年月/母親最愛說的謊話是/你先吃，我不餓”，這句樸素的謊言，道盡了艱難生存中天下母愛的無私，催人淚下。母親的形象，最終升華為“世界再大/在母親眼里/滿世界都是你”的慈愛與絕對包容。而“母親睡著了/我面朝黃土/輕喊一聲，娘”，這一聲口語化的深情呼喚，輕如嘆息，重如千鈞，在靜默的克制表達中蘊含著淚如泉涌的情感迸發(fā)?！澳羌芾峡棽紮C/一口一口/吞沒了娘的日子”，將織布機異化為時間的吞噬者，深刻揭示了母親被無盡勞作束縛的艱辛。而“村口那塊光滑的石頭上/不知道坐過多少/盼兒的娘”，則以極簡筆觸勾勒出鄉(xiāng)土中國中永恒的守望場景，使每個“盼兒”的故事都噴涌出情感的熱浪。

高原上的愛情，則因距離的遙遠和環(huán)境的嚴酷，而被淬煉得格外純粹、濃烈且充滿犧牲意味。這方面，重點體現(xiàn)在《讓愛慢慢融化》《一座害羞的雪峰》等微型組詩中?！案咴系膼矍?可以愛著生/也可以愛著死”，展現(xiàn)出愛情的崇高圣潔與永恒性、超越性。黨益民筆下的愛情詩，宛如一部雪域戀歌，將愛情的各個瞬間刻畫得纏綿悱惻?！帮L(fēng)兒吻過我/又千里迢迢去吻你/愛，就這樣被傳遞”，呈現(xiàn)出“千里共嬋娟”的詩意和靈魂相依；“你來了/剛想去擁抱/夢就醒了”，以現(xiàn)實中的缺失與夢中擁抱，傳遞出深沉的情感；“想你時/一縷陽光/從心頭穿過”，傳遞出一種被純潔愛情理解、點燃、包容、照亮的幸福與溫暖。這些情感在雪域高原遼闊遙遠而寂寞孤獨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滾燙。親情中也不乏令人心酸的瞬間?！疤接H回家/兒子拉開門/問，你找誰?！边@短促發(fā)問如利刃，讓“國家兒子”與“家庭成員”身份撕裂，瞬間凝固了時空。這是長期缺席的父親角色所帶來的疏離感，是軍人家屬默默承受的犧牲中最刺痛人心的一筆，也讓讀者在這瞬間的尷尬中，深切體味到軍人情懷的深沉和犧牲的代價。?正是這些對至親情感的深度抒寫，讓黨益民筆下軍人的形象更加豐滿、立體，他們的豪邁因這柔腸的襯托而更具人性的溫度與深度。

四、遙遠鄉(xiāng)情的永恒守望

故鄉(xiāng)，是高原軍人回望的起點，也是其精神世界不可或缺的坐標。黨益民的情感經(jīng)常在軍營與故鄉(xiāng)兩個時空中切換，這是軍人揮之不去的普遍情結(jié)。在《故鄉(xiāng)在東我在西》《懷里揣著萬斛山》等微型組詩中，黨益民將西北故鄉(xiāng)的黃土與高原的雪域并置，在巨大的空間跨度與鮮明的景觀對比中，譜寫出一曲深沉悠遠的思鄉(xiāng)曲。

故鄉(xiāng)是永遠的情結(jié)。對于戍邊軍人，這種鄉(xiāng)愁首先是一種無法逾越的空間阻隔與心理距離?！肮枢l(xiāng)在東我在西/中間隔著/一場夢的距離”，將對小家的愛轉(zhuǎn)化為守護萬家的堅定信念，使得鄉(xiāng)愁不再是簡單的個人感傷，而是與家國安危同構(gòu)的崇高情感?！按┨蔑L(fēng)/趁我發(fā)呆時/推開了思鄉(xiāng)的門”，這訓(xùn)練間隙偷藏的一縷溫情，與軍人慣常的剛毅形象形成反差，寫出了鐵血外表下的柔軟情感。

故鄉(xiāng)是精神的根脈。渭北“萬斛山”，是秦將王翦的練兵之地，也是作者生命的原點，放飛夢想的起點?！叭f斛山上的清泉/漂著幾粒羊糞蛋/喝著也甘甜”；“走過萬水千山/懷里一直揣著/故鄉(xiāng)的萬斛山”，縱使歲月流轉(zhuǎn)，故鄉(xiāng)的山水草木早已化作血脈里的歌謠。故鄉(xiāng)不僅給自己以生命、以力量，更塑造了自己的人格與品行。黨益民曾在《富平人的性格》一文中說，富平人的性格“生撐愣倔”，忠勇耿直、堅守良知、有棱有角、倔強不屈。正如黨益民所寫：“萬斛山的石頭硬/從山里走出來的男人/比石頭還硬”，體現(xiàn)了性格與故土的深刻關(guān)聯(lián)。顯然，這種硬度不僅指體魄的頑強，更指向精神的不可征服性。

故鄉(xiāng)是生命的港灣。鄉(xiāng)愁的歸宿，最終體現(xiàn)為常年奔波的疲憊心靈對歸宿的渴求?！袄哿?想去看看大海/可大海，比我還累”，這種將自身疲憊投射于更廣闊意象的寫法，使鄉(xiāng)愁升華為一種普遍存在的現(xiàn)代性倦怠與對精神原鄉(xiāng)的尋求?！翱邕^了溝溝坎坎/好想坐在老屋的門檻上/緩緩抽一根煙”，只有在此刻，所有征程的疲憊與勞累，似乎才能在那最熟悉、最溫情、最安穩(wěn)的“門檻上”，得到哪怕片刻的撫慰與平息，乃至偶爾回到故鄉(xiāng)，離開時“山下的那條鐵路/根根枕木都在挽留/別走，別走，別走”，與其說這是故鄉(xiāng)對游子的挽留，倒不如說是游子對家園一步三回頭的依依不舍。

五、人生哲理的深刻體悟

黨益民善于從高原的極端景觀和軍人的特殊境遇中，提煉出關(guān)于生存狀態(tài)、生命本質(zhì)和生活智慧等等根本性命題的深刻體悟。

微型詩充滿了對自然法則與生存本質(zhì)的冷峻觀察?！把┍P在冰山上/正在想/誰是明天的干糧”，揭示了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以及在嚴酷自然面前，一切生命皆可能淪為“干糧”的普遍危機感。與之相對，“鷹落在雪峰上/不是想筑巢/只是飛累了”，則展現(xiàn)了另一種生命姿態(tài)：飛翔才是鷹的使命，遠方才是鷹的目標，正如人生，累了，歇歇再走?！盎脑?不會迷路/因為沒有路”，“走過沙漠/腳印被風(fēng)抹平/好像沒有走過”，既暗喻著行走過程的悲壯，也喻指曠達和超然物外的釋懷?！皟缮綄χ牛L(fēng)來風(fēng)往/調(diào)解了一萬年/仍無結(jié)果”，通過自然意象的象征性表達，暗示某些對立如自然與人類、時間與永恒，永遠處于動態(tài)平衡與矛盾的永恒之中。?

此外，這些詩歌體現(xiàn)了立足高原、反觀自身的生命態(tài)度?！把┯蚴欠拍裂缘牡胤?假如你的血不夠熱/我勸你，別來”，這既是實指高原環(huán)境的嚴酷考驗，也是一種隱喻：它是一片淬煉生命強度、人格硬度、精神純度的熔爐與試煉場。??“鵝卵石/不知道你經(jīng)歷了什么/被誰打磨得如此圓滑”，引發(fā)對時間、磨礪與生命韌性的哲思。此外，他還善于從尋常景象中見微知著，展現(xiàn)出對生活智慧的沉思與辯證思維?！帮L(fēng)很自由/但她的走向/卻由山谷決定”，這是對自由與約束辯證關(guān)系的精妙隱喻。的確，個體如同風(fēng)，向往無拘無束；而現(xiàn)實、傳統(tǒng)、命運如同山谷，塑造并限定了人生“走向”?！案甙恋难┥?有時也會側(cè)著身子/給寒風(fēng)讓路”，展現(xiàn)出生命在極端環(huán)境中的彈性與柔韌，也揭示出面對逆境時的生存智慧?！叭绻澜缛橇四?你不要生氣/也許世界就是你”，將主體與客體、憤怒的對象與根源合二為一，充滿了東方“心外無物”的哲學(xué)智慧，勸導(dǎo)一種內(nèi)向的自省與和解。這些哲思，使黨益民的微型詩超越了題材的局限，抵達了普遍的人生智慧層面。

六、質(zhì)樸明快的詩意呈現(xiàn)

語言簡練平樸，是其詩意生成的底色。黨益民的微型詩不事雕飾，力避浮華，清新明快，宜品耐嚼。正是一些最簡單詞匯的重新組合與語境賦予，使他的產(chǎn)生了驚人的表現(xiàn)力。如 “雅魯藏布江走累了/在大峽谷盤腿坐一坐/然后，繼續(xù)朝前走”，通過“坐”的靜與“走”的動碰撞，傳遞出“不廢江河萬古流”的永恒感。如“滴血的月亮/蹲在雪山頂上/等待太陽來救援”，通過“滴血”“蹲守”“等待”的動態(tài)鏈條層層遞進，形成整體象征系統(tǒng)，?將自然景象人格化，折射出對苦難與希望的深層思考。

他還善于通過意象的疊加，捕捉并定格極具畫面感的瞬間，實現(xiàn)了“詩中有畫”，讓高原景象與情感呈現(xiàn)栩栩如生。如“哨兵走下山岡/手里拎著幾顆星星/去喚醒沉睡的黎明”，“哨兵”“山岡”“星星”“黎明”等意象被動態(tài)地串聯(lián)，“拎”字化虛為實，充滿童趣與希望。而“雨給河拭淚/云把山撫慰/杜鵑貼著草地飛”，則通過擬人化的意象群，構(gòu)建了一個彼此關(guān)愛、和諧共生的自然生態(tài)系統(tǒng)，溫情脈脈。?“藏羚羊/比黃昏還黃/穿行在亙古荒野上”，通過“藏羚羊”“黃昏”“荒野”等元素并置，形成?色彩與空間的層次感，營造出?空靈而悲壯的氛圍。意象之間的跳躍與關(guān)聯(lián)，也常常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如“高原的底色/是海/只是倒扣在天上”，將“底色”“海”“天”進行空間翻轉(zhuǎn)式的聯(lián)想，瞬間打通了視覺與想象，道出了高原天空之湛藍、之深邃、之如海倒懸的獨特美感。

此外，他還擅長運用比喻、擬人、對比、夸張等手法呈現(xiàn)詩意。妙用比喻，如“雪拉山像倒扣的碗”、雪山“極像一把刀鋒”、惹角湖像“一只高高舉起酒杯”、怒江峽谷“如同地球的傷口”、米拉山“極像一粒米”，惟妙惟肖地描摹出這些自然景觀的外在特征。妙用擬人，如“我想問問珠穆朗瑪/你赤裸地站在高處/冷不冷”賦予物體以人的形態(tài)，活靈活現(xiàn)。妙用對比，如“白晝寂靜/黑夜里/藏著喧嘩的夢”，通過“白晝”與“黑夜”、“寂靜”與“喧嘩”的對立，形成強烈的反差。妙用夸張，如“面對千年雪山/那只白頭鷹/愁白了頭”，使“愁”具有了歷史般的厚重感，夸張中見深刻?！疤旌艿?我不敢抽煙/怕把天燙個窟窿”、“我一咳嗽/夜就哆嗦/一盞燈，到天明”，在極度夸張的想象中，個體在無垠時空前的渺小與敬畏感油然而生。??“云，不動/不是累了/是在等風(fēng)”，通過意象組合與節(jié)奏控制實現(xiàn)留白?，構(gòu)建了深邃意境。?“鳥兒叩叩山石/不為覓食/只為聽聲”， ?留白在此成為連接有限詩句與無限時空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