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三家巷
在我心中,廣州是一座裝滿故事的城市。
對廣州最初的印象,來自歐陽山的小說《三家巷》。騎樓炊煙、廣府早茶、嶺南風俗,那些對地域文化的鮮活描寫,讓我對這座充滿粵式風情的城市產生了向往。故一到廣州,我就迫不及待地向長居此地的朋友打聽:“三家巷在什么地方?”朋友莞爾一笑,說:“聽我安排,定會給你看到真實的三家巷?!?/p>
9月下旬,江南已然入秋,廣州仍然高溫又潮濕。抵達廣州的第一天,迎接我們的是連綿雨水。當晚,我們冒雨趕往一條頗有年代感的商業(yè)街——北京路。原以為雨天游人稀疏,卻意外地發(fā)現,街道兩側騎樓底層柱廊形成連續(xù)不斷的空間,摩肩接踵的顧客無需撐傘,正悠然穿行其中。
騎樓的精妙設計,為街道安裝了既能遮陽又能避雨的全天候防護罩,助力嶺南的商業(yè)活動綿延至今。騎樓下,人們的腳步從未停歇。恍惚間,我仿佛看到身著“碎花白夏布短衫、白夏布長褲”的區(qū)桃,與周炳在廊下并肩行走,他們的身影漸漸融入霓虹燈影中。騎樓,像一條時光紐帶,把廣州的過去和現在緊緊相連在一起。
“泡了一盅上好的白毛壽眉茶,一盅精制的蟹爪水仙茶,叫了許多的蝦餃、粉果、玫瑰酥、雞蛋盞之類的美點”,這是《三家巷》里描寫陳文雄拖著周榕到玉醪春茶室去喝早茶的場景。飲食連接過去與現在,更是持久的溫情紐帶。早茶是廣州人離不開的一種生活儀式。過去,由于地域差別,那些陌生的茶點名目我?guī)缀趼勊绰劊瑓s總在心里惦記。第二天清晨,當我們來到喝早茶的地方時,這里早已座無虛席,熱鬧卻不喧囂。幾縷陽光透過滿洲窗的彩色玻璃,在古色古香的硬木座椅上變幻色彩,活潑跳動。一位中年男子推著輪椅走到鄰座,把坐著的白發(fā)老人小心翼翼地扶進臨窗位置,又把輪椅輕輕折起收在墻邊。他熟稔地提起茶壺,先用熱水燙洗餐具,再給老人倒上一杯茶。一句“飲茶先啦”,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舒展開了笑容。
一壺茶,兩碟點心,是地道的早茶標配。我們的早茶就從“一盅兩件”正式開啟。腸粉、蝦餃皇、脫骨鳳爪、豉汁排骨,現點現蒸,端上桌時還冒著裊裊熱氣。朋友說,邊吃邊飲茶邊聊天,廣州人可以從清晨坐到中午。蝦餃滿口鮮甜,鳳爪軟糯脫骨,茶香宜人。慢飲細品,閑話家常,這份不急不慌的從容,來自廣州人骨子里的松弛感。
沙基是《三家巷》中濃墨重彩描寫的沙基慘案發(fā)生地,也是區(qū)桃于游行中不幸中流彈犧牲之地。珠江中的沙面島與沙基僅一江之隔,這座只有0.3平方千米的小島,百年前曾是廣州的重要商埠,藏著上百座風格各異的建筑。巴洛克式的雕花、新古典主義的廊柱,無聲地訴說著百年商埠的昔日繁華。枝繁葉茂的榕樹,冠張如蓋,在烈日下營造出一片清涼。
咖啡館的藤椅擺放在樹下,一個身穿淺綠色裙子的長發(fā)姑娘,單手捧著咖啡杯,另一只手在胸前纏著微卷的發(fā)梢。她偶爾抬頭望向江面,神態(tài)自在,恬淡如畫。一個穿著藏青色短袖短褲校服的男生,騎著單車掠過,故意按響車鈴,清脆的鈴聲霎時驚破眼前的寧靜。見我們舉著手機拍照,他特意回頭揮了揮手,留下一串響得更歡的鈴聲,靜謐的小島頓時多了幾分青春活力。
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之一,廣州的每個地標都有故事。
小說中的三家巷很短,大約十丈長,兩丈來寬,“位置在廣州城的西北角上,在西門口一帶,北頭不通,南頭折向東,可以通出去官塘街”。這是書中給的三家巷所在方位。雖然《三家巷》中沒有明確出現“西關”二字,但對何家古老大屋“水磨青磚高墻,學士門口,黑漆大門,酸枝‘趟櫳’,紅木雕花矮門,白石門框臺階”的描述,正是廣州西關地區(qū)極具典型的民居,又被稱為西關大屋。
其實,三家巷的地名只是歐陽山的文學創(chuàng)作。但因為我有《三家巷》的情結,朋友特意帶我去了坐落于西關恩寧路的永慶坊。老話說“廣州看西關,西關看恩寧,恩寧看永慶”,永慶坊的諸多巷弄里,保留了青磚屋、紅磚房、趟櫳門、石板路等嶺南特色元素。穿過榕蔭婆娑的小巷,歲月塵封的味道撲面而來。李小龍祖居、詹天佑故居、八和會館等歷史建筑散落其間,粵劇曲藝、西關打銅、廣彩、廣繡等非物質文化遺產也在此集聚,滿是厚重的歷史文化氣息。
李小龍祖居位于永慶坊深處,是座典型的西關大屋風格的樓房,由其父親李海泉于20世紀40年代建造。李家祖居深三進,一正一偏布局,磚木結構,雕花大梁,規(guī)模雖然不大,卻風格獨特。作為華人第一位國際電影巨星,李小龍影響力巨大,至今仍有大量粉絲會來老屋打卡。
祖居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那些彩色玻璃窗——它們營造出一種神奇的氛圍。這種由中式傳統(tǒng)木窗欞鑲嵌套色玻璃的窗子,又稱“滿洲窗”,是廣府人兼收并蓄、銳意創(chuàng)新的產物。其采用進口玻璃材料進行蝕刻、磨刻或噴沙脫色的技術處理,往往以傳統(tǒng)題材為內容,搭配不同的形狀設計,堪稱是中西文化結合的實用工藝品。此時此刻,日色滲入彩色玻璃,在房屋里灑滿斑斕的光影,與青磚大屋碰撞,奏響冷暖色調的交響。
除了嶺南的革命歷史,歐陽山還在書中用通俗、綿密的筆觸描繪了乞巧、端午、除夕等民俗文化,編織出一幅老廣州都市生活的風俗長卷。其中對乞巧文化的描繪最得我心。區(qū)桃做的巧活兒格外精巧,“有丁方不到一寸的釘金繡花裙褂,有一粒谷子般大小的各種繡花軟緞高底鞋、平底鞋、木底鞋、拖鞋、涼鞋和五顏六色的襪子,有玲瓏輕飄的羅帳、被單、窗簾、桌圍”。每讀至此,我便由衷地驚嘆,且要閉上眼再三回味——美麗的區(qū)桃若不是心靈手巧、耐心十足,怎能做出如此精巧絕倫的物件?
1959年8月3日起,《三家巷》的故事開始在《羊城晚報》上連載。小說中的三家巷,在20世紀20年代初期住著互有姻親關系的陳、周、何三戶人家,分別代表了當時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不同階層。小說通過三家的青年走上不同道路的思想變化和成長,反映了廣州波瀾壯闊的時代風云。一時間,讀者蜂擁搶購、一睹為快。問世六十余年來,這部小說不斷被改編為電影、舞劇、粵劇,經久不衰。
走在永慶坊,看看身邊的巷弄,覺得似乎每條都是三家巷,又似乎不是。朋友一言道破:“廣州沒有一條巷子與小說中的描寫完全符合,但每個讀者都有一條自己心目中的三家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