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語境下散文何為】

提及散文，大家頭腦中馬上就閃現(xiàn)出“散文不散”的特點，也即“形散神聚”。人工智能時代的算法語境為散文寫作素材積累、章節(jié)架構、語詞運用等方面提供不小的便利。然而，龐大的數(shù)據(jù)卻常常誘導散文寫作思維散亂、辭藻渙散、結構安排松散、情感流露分散，陷入“形散神散”的窠臼，此種類型的寫作也必會隨風飄散。那么，人工智能時代的散文寫作如何不“散”成為散文創(chuàng)作者、研究者乃至大眾審美需要面對的問題。

1951年，老舍在《散文并不“散”》一文中指出，散文是用加工過的語言組織成篇的，每個字都要用得適當，“要把散文寫好，須在字上，句上，段上，篇上，都多多加工；這也就是說，在寫一篇散文的時候，我們須先在思想上加工，決定教一字不茍，一字不冗。文章是寫給大家看的。寫得亂七八糟，便是自己偷了懶，而耽誤了別人的工夫；那對不起人！”作為散文大家、文學大家的老舍，以創(chuàng)作實踐和對多種文體類型的深入思考，指出散文創(chuàng)作何以不“散”的路徑，70多年后的今天，仍然帶給我們諸多啟發(fā)。

當前，新媒介、新技術已經(jīng)深度介入我們的日常生活，文學創(chuàng)作與傳播語境也發(fā)生深刻變化，數(shù)據(jù)庫、大模型可以為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基本的素材積累和材料梳理。然而，我們在“與人工智能共舞”的過程中，更重要的是在人文與技術的重組中，在想象、創(chuàng)造與共情中，捍衛(wèi)“人”的主體性、具身性與生命體驗，尋回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靈韻”。這種“靈韻”之于文學創(chuàng)作的重要性，正如古人所強調(diào)的“精、氣、神”三位一體的統(tǒng)一生命體系。當“人”的主體性具化到散文創(chuàng)作之中，確?！靶紊⑸窬邸钡那疤嵋脖厝皇菆允厣⑽牡摹熬?、氣、神”。人工智能時代的散文創(chuàng)作，應當追求文字與思想的契合，內(nèi)容與文體的相融，素材與情感的適配。

1.守住思想主題的精魂

從文學發(fā)展的進程來看，言已存在的事實，表達作家的思想情感，散文是一種頗為特別的表達形式。無論是文言散文，還是現(xiàn)代散文，都是不同時期文學廣闊天地中的重要存在。老舍認為“在我們的生活里，一天也離不開散文。我們都有寫好散文的責任”；汪曾祺指出“如果一個國家的散文不興旺，很難說這個國家的文學有了真正的興旺。散文如同布帛麥菽，是不可須臾離開的”；周大新曾言“散文算是兄長，小說算是弟弟……在我內(nèi)心里，散文一直是最重要的”。

散文的重要性在于豐富、自然的藝術形式，更在于思想精華的集結。散文以精煉、精妙的語言文字，表達思想、表現(xiàn)精神、傳遞思考，給讀者帶來智慧與啟發(fā)。人工智能寫作的優(yōu)勢是知識生產(chǎn)的全面性與普適性，同樣的思想主題呈現(xiàn)出的文字卻千篇一律、面面俱到，乃至“失魂落魄”。實現(xiàn)有深度的寫作，就必然要求作者守住思想主題的精魂。

無論是寫人、記事、抒情的感性散文，還是注重思辨性、思想見識的智性散文，思想主題的優(yōu)劣高低不在“全”而“泛”，而在于蘊含其中的精魂。這主要表現(xiàn)在立意的高遠、新穎和厚實，思想的穿透力與沖擊力，是魯迅進行戰(zhàn)斗的“釋憤抒情”，是梁實秋的“照見寫作者容貌和心思”，是余秋雨的“文化反省意識”，是劉亮程的“與萬物共鳴”……唯有守住思想主題的精魂，方可讓當下的散文創(chuàng)作力避思想與文字脫軌，真正具有思想的深度與廣度，具有時代感與現(xiàn)實感。

2.錘煉標識性氣質(zhì)

散文被認為是“有美好排列的文字”。散文的文字是傳達思想的，讀者往往因體會其思想而忽視文字的重要性。既然散文是言語的結晶，言語與思想無法分開，守住思想精魂的同時，充分推敲文字以達到“辭足達意”的效果，進而形成屬于自身特色的自然風格，這是散文寫作者在不同時期都需要面臨的挑戰(zhàn)。尤其是人工智能時代，海量素材瞬間涌現(xiàn)，但個性化與標識性的表達是人工智能所無法企及的。新語境下的散文寫作者要向散文大家學習，向語言大師致敬，在行文煉字中不拘泥于外在華美辭藻的裹挾，而是注重錘煉具有自身標識性的氣質(zhì)。

被譽為“杰出語言大師”的老舍，濃郁的京味兒、輕快詼諧的幽默風格、富有智慧與趣味的啟迪，構成了他標識性氣質(zhì)。他指出：“一個幽默寫家對于世事，如入異國風光，事事有趣?！弊苑Q“中國式的抒情人道主義者”的汪曾祺，人間草木、一食一味、家人閑坐、燈火可親，都透露出好玩兒，是他的標識性氣質(zhì)。有感于春節(jié)與立春恰逢同一天而創(chuàng)作的散文《歲交春》，描寫了“鞭春”“送春?！?，以及吃蘿卜“咬春”、吃“春餅”等習俗，穿插著古詩詞與歷史典故，他對傳統(tǒng)文化的熱愛和贊美躍然紙上。

各具特色的標識性氣質(zhì)既是散文家的氣質(zhì)，更是散文的氣質(zhì)。朱自清的標識性氣質(zhì)是清秀沉郁、詩性唯美，正如“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沈從文的標識性氣質(zhì)是牧歌情調(diào)與人性的溫情，正如“我一輩子走過許多地方的路，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shù)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林語堂的標識性氣質(zhì)是幽默閑適、性靈超脫，正如“人生在世，還不是有時笑笑人家，有時給人家笑笑”；史鐵生的標識性氣質(zhì)則是存在的哲思與殘缺中的豐盈，正如“我什么也沒忘，但是有些事只適合收藏。不能說，也不能想，卻又不能忘”……可以說，錘煉標識性氣質(zhì)是散文創(chuàng)作中加工排列文字、讓文字與文體相匹配的秘密武器，更是擺脫“AI味”的關鍵所在。

3.珍視具身體驗的神韻

孫犁認為，散文家的創(chuàng)作通常先有“情思所至，有感而發(fā)”，才有“言為心聲，獨抒性靈”。這正是具身體驗的神韻所在。作家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的肉身感知，通過文字生動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傳遞出活生生的、帶著體溫的生命氣息。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沖擊，“人機共存”“人機共創(chuàng)”成為可能，珍視具身體驗的神韻顯得尤為重要，由此才能讓情感流露、思想升華有了切實的支點。

當我們直接將“春天”“月明”等關鍵詞喂給人工智能，讓其創(chuàng)作散文，結果句子瞬間就流了出來，“春天是從凍土深處翻涌上來的，帶著腐殖質(zhì)腥甜的氣息，把殘雪擠成褪色的棉絮。草根在黑暗中伸展，將一冬的苦澀吐成嫩黃，風也變得濕潤而羞澀?！薄霸旅魇且沟氖终戚p輕覆下，唯有樹影在窗欞上走動，被銀輝繡成淡墨。”

人工智能描繪的“詩情畫意”看似文辭優(yōu)美，實則多少有些空洞無物，無法打動人心。許地山在《春的林野》中描繪的春意盎然場景是“桃花聽得入神，禁不住落了幾點粉淚，一片一片凝在地上。小草聽得大醉，也和著聲音的節(jié)拍一會倒，一會起，沒有鎮(zhèn)定的時候”，讓讀者深深地陶醉其中。季羨林在《月是故鄉(xiāng)明》中描寫的場景是“我走到坑邊，抬頭看到晴空一輪明月，清光四溢，與水里的那個月亮相映成趣”，他還寫道：“我什么時候能夠再看到我故鄉(xiāng)里的月亮呀！我悵望南天，心飛向故里。”語言平易質(zhì)樸、不事雕琢，卻表達出對故鄉(xiāng)的深切情思。

人工智能描繪的是模式化、刻板化的美景與情感，有著具身體驗的散文家在文字雕琢中卻深沉地流淌著自我的生命痕跡。這具身體驗的神韻是葉圣陶身處大興安嶺森林，立秋時節(jié)感慨“連山林綠真成海，滿地花鮮勝似春”；是楊朔從國外回到茶花正爛漫的春城昆明，贊嘆“不見茶花，你是不容易懂得‘春深似海’這句詩的妙處的”；是阿來深入川西山野之中，驚奇“看到了一年之中，不同的海拔高度上，薔薇科植物開出了兩個春天”；是李娟在新疆阿勒泰的草原牧場，第一次品嘗月餅時的“最初體驗一是香，二是硬——感覺就比鵝卵石稍軟”……當下的散文創(chuàng)作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尋找到相關的句子，但更要珍視自身瞬間靈感的迸發(fā)，這種從每個人的生命體驗中生長出來的、神采飛揚的韻味，更值得濃墨重彩地書寫，這是人工智能無法抵達的，更無法取代的。

綜合來看，人工智能時代的散文創(chuàng)作，當守住思想主題的精魂，以預防思維的散亂；當錘煉標識性氣質(zhì)，以避免文字的渙散；當珍視具身體驗的神韻，以規(guī)避情感的松散。由此，洋溢著生命體溫的散文才能真正實現(xiàn)“形散神聚”，進而為經(jīng)典的沉淀創(chuàng)造可能性和穩(wěn)定性。

（作者：王杰，系河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