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的一個早上，白沙鎮(zhèn)政府正在開例會。

村大生陳竹一句都聽不進(jìn)去，她看著鎮(zhèn)長一張一合的嘴，在速寫本上飛快地畫了一只河馬。副鎮(zhèn)長瘦臉尖嘴，她準(zhǔn)備再畫只狐貍。卻聽見身后一聲輕咳，一把手牛書記踱到她的面前，掃了一眼她沒來得及翻頁的本子，眉頭微皺，手指叩了叩桌子：“本子帶上，來我辦公室一趟。”

陳竹十九歲，美院大專畢業(yè)，個子小，五官極淡，像幅沒上足色的水墨小品，但右邊眉頭那一顆濃黑的痣，又像在小畫上點了一滴重墨。她看著比實際年紀(jì)更小，大家叫她陳十三，說她頂多十三歲。

畢業(yè)后，她考了白沙鎮(zhèn)的村大生，被分到便民辦。汶川大地震后，便民辦要管的事多了。寡婦開死亡證明，老漢補(bǔ)辦殘疾證，五保戶領(lǐng)補(bǔ)貼……更多的人則是什么都不辦，坐在排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鎮(zhèn)上的廟子垮了之后，他們只想聚在人多的地方，把耳朵和眼睛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磩e人辦事，自家的事，也就不算事了。

她很快就把工作干順了。遇上走流程的事，一步一步指導(dǎo)，空隙之余，在速寫本上涂涂畫畫。有個嗓門很大的婆婆看到了，把孫子污了墨的開襠褲拿來，請她畫。她在墨漬上畫了兩個舞龍人的剪影，左邊拿著龍頭，右邊拿著龍珠。于是，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她會畫畫，大家夸她畫得好，涂得很勻凈。

“你很喜歡畫畫？”辦公室里，牛書記翻了幾頁本子，隨后茶色眼鏡照著她單薄的身子，烏色嘴唇向下抿著，看起來很嚴(yán)肅。

“……還可以?！标愔袼尖?，他不會較真吧。

牛書記指了指桌上的幾份文件：“半邊寺的彌光師父催得緊，寺里的菩薩修復(fù)，光靠他，搞不定。你是學(xué)美術(shù)的，平時又愛畫畫，組織上考慮，你去最合適。”

陳竹心里一沉。半邊寺在西山坡，比鎮(zhèn)政府還偏僻，她習(xí)慣了便民辦的煙火氣，實在不想去那冷清破敗的地方。她盯著自己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尖，不吭聲。

牛書記似乎看穿了她的不情愿：“知道你在這邊工作順手，寺里又清苦，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你去援建，算是外派，鎮(zhèn)里給你按最高標(biāo)準(zhǔn)批餐補(bǔ)，一天……二十，吃飯在寺里?！?/p>

鎮(zhèn)政府正在重建辦公樓，將食堂、板房和舊樓圍成了園區(qū)。西側(cè)板房辦公，東側(cè)用來當(dāng)外地村大生的宿舍。宿舍沒有衛(wèi)生間，走到排頭的那間板房才能上廁所；洗澡，則要去幾公里之外的鎮(zhèn)上澡堂；冬天，南河的水汽蒸騰上來，被子都要沁出霉點。

陳竹心里盤算了一下，一個月可以凈賺四五百，夠在鎮(zhèn)上租一個小套間。有獨立衛(wèi)生間，溫暖的洗澡水，肥大的綠植，電視機(jī)，空調(diào)……也許，還可以養(yǎng)一只毛茸茸的小貓。

她沉默了幾秒，目光移到搪瓷茶杯上那個大紅色的“獎”字，點了點頭，眉頭的墨點也跳躍起來：“好，我去?！?/p>

牛書記茶色鏡片后的光閃了閃，說道：“盡量待久一點?！?/p>

二

大地震一年后，白沙鎮(zhèn)已經(jīng)修得很成樣子了。青城山下，南河像白蛇一樣盤著鎮(zhèn)子逶迤。蛇腹是新修的街道，簇新小青瓦覆蓋在屋頂。青石板路被人走磨得亮光光的。沿岸，還栽了兩里桃花樹。但人們卻說，蛇頭破了，鎮(zhèn)子的魂兒就跑了，身子修再好也沒用。

蛇頭，就是河西的半邊寺。

震后的西坡像被巨手揉皺的苔紙，斷裂的山體露出暗紅的黏土層，原本平緩的山脊變得崎嶇。陳竹帶著速寫本，爬得氣喘吁吁。

她剛在路邊歇腳，一只圓滾滾的黃色貍花貓竄了出來，瞇縫著紺綠色眼睛，瞳孔縮成兩道豎線，睥睨地望著她。

她喜歡貓。晚上也經(jīng)常和食堂的廖師傅一起用剩菜喂貓。她想去摸，貓轉(zhuǎn)身就跑，她快步跟上。走了一段路，卻見那貓跑到一扇朱漆剝落的大門前停下，巴巴望著她，喵了一聲。

陳竹笑道：“現(xiàn)在倒求我給你開門了？”

貓又啞著嗓子叫了一聲，用頭來回蹭著她的褲腳，蹭了幾下干脆順勢倒了下來，呼嚕呼嚕翻起了肚皮。大門口立著兩只石獅子，成色還很新。門外三面都是竹子，門上有一塊古舊烏木匾，赫然寫著“云邊寺”。

三

陳竹推開寺門，大貓飛快竄到大殿前的臺階上，找到自己的食盆，大口吃了起來。

寺廟不大，只有一個主殿、兩間僧房、一間灶屋。中庭有一棵銀杏，樹下石桌石凳。銀杏樹已經(jīng)黃了，葉子撲撲簌簌泄了一地，四周種著幾叢芭蕉，影影綽綽。蔭翳的大殿里，擺著一張?zhí)茨景缸?，桌上的香爐中插著一支檀香，桌后，一尊泥塑觀音大形已成，一位身形修長的和尚正在修飾細(xì)節(jié)。他用手指抹去觀音嘴唇上的指紋，邊抹邊吹走碎屑。

和尚吹的氣好像化成了一陣風(fēng)，吹到了殿外，拂過枝葉，落到了陳竹的鼻尖上，她不由得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和尚停住了手，轉(zhuǎn)過身來，看了她一眼，說道：“菩薩還沒塑好，好了再來?！?/p>

“我是鎮(zhèn)上派來的?！标愔窨辞辶怂哪?，四十來歲，頸上掛著一串紫檀念珠。眼睛細(xì)長，鼻梁高挺。發(fā)灰的鬢角絨毛延伸至下頜，嘴唇薄薄的，看起來有些冷漠。

“啥？”和尚快步走到陳竹跟前，他比陳竹高很多，說話要微微低頭，“我報告寫的需要三個美術(shù)專業(yè)的壯勞力，鎮(zhèn)上就派了你這個小女子？”

“我就是美院畢業(yè)的壯勞力。女子咋了嘛？觀音菩薩也有女身。”陳竹把速寫本塞給和尚，“你看，我也畫畫！”

和尚翻了幾頁，搖了搖頭：“讓牛書記重新派人?！?/p>

“鎮(zhèn)上所有精力用來修主街道了，政府修辦公樓都缺人，到哪兒給你找三個人來，還是學(xué)美術(shù)的？”想到牛書記說的“盡量待久點”，陳竹也不再客氣。

“你在這里，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回去?！焙蜕忻碱^緊鎖。

“我上色很勻凈。”陳竹說，“眼力也很好?！?/p>

她想起在學(xué)校時，同學(xué)做素描作業(yè)，打大形時總是會讓她看看結(jié)構(gòu)對不對，她每次都看得很精準(zhǔn)。

還有一次，鎮(zhèn)政府為了防止火災(zāi)，晚上禁止住板房的村民使用大功率電器，派了他們在窗戶外挨家挨戶偷瞄。鎮(zhèn)上的光棍王五，知道是女干部在查，把衣褲脫光，正對窗嘿嘿癡笑。同事正準(zhǔn)備把她拖走，她悠悠地說了句：“一個卵蛋?！币膊恢窃诹R人，還是陳述事實。王五臊得兩天不敢出門。后來大家都說，陳十三，眼力好。

和尚指了指殿里的觀音：“那你看看，這菩薩如何？”

“臉不對?！?/p>

“哪兒不對？”和尚一怔。

“左右臉雖然很對稱，但總感覺，左邊，要老一些，右邊，更年輕?！?/p>

“說對了。”和尚點點頭，眉毛也舒展了。

這時，大貓吃飽了，走到陳竹腳下蹭了蹭，又翻起了肚皮。

“阿寶喜歡你，你待幾天吧?！焙蜕卸紫旅嗣殻绊槺?，幫我看看菩薩?！?/p>

“它叫阿寶？多大了？”

“不知道，地震那天來的?！焙蜕胁辉俣嗾f，轉(zhuǎn)身去了大殿。

他拿起一把刻刀，向菩薩作了一個揖，把右臉鏟平了。

四

半邊寺，以前叫云邊寺。

尋常事體，打架角逆，政府基本上能解決。遇到不能解決或解決得不好的事，人們就左轉(zhuǎn)，上坡，去云邊寺。

寺里只有兩個和尚，老住持彌生，師弟彌光。

彌光雕塑系畢業(yè)，本來經(jīng)營著自己的雕塑工作室。三十歲那年，相依為命的母親身患怪病，尋訪名醫(yī)未果。他在云邊寺發(fā)大愿，如果母親渡過難關(guān)，便皈依佛門。后來母親的病痊愈，他守誓出家。

出家后，他癡迷菩薩造像，經(jīng)常外出尋訪各大古剎。

彌生六十來歲，矮瘦，長眉過眼，陽光充足時，愛覷著眼睛打盹。他身上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異香，區(qū)別于市面上能買到的香水，說不清是沉靜的檀香、清冽的藥香，還是某種更玄妙的氣息。這香氣不濃烈，卻極有存在感，靠得近些，便能聞到。據(jù)傳，這香氣能安人心神，愁苦煩悶之人，挨著他坐上一會兒，心緒便不知不覺平復(fù)了。

彌生為人和善慈悲。有小孩來偷貢果，他看到了，笑瞇瞇地挑一個最大的遞過去。偶有香客為小事爭執(zhí)起來，拉扯到殿前，請他斷公道，他只靜靜聽著，待雙方氣稍平，才溫言點破各自心中那點不易察覺的心思，三言兩語，便讓雙方散了火氣。有人拜佛，他就在一旁敲磬。他敲磬從不用磬錘，只用手中那串盤得發(fā)亮的紫檀佛珠叩擊，右手揮一個漂亮的半弧，不輕不重地?fù)粼阢~磬邊緣，“嗡——”悠長清越的磬音蕩漾開來，把人心頭的雜念都震落了，把整個魂兒都滌蕩了一遍，好像來人的心愿和心事，就都被聽見和看見了。當(dāng)人拜完佛，要走出大殿時，他都要合掌，微微躬身，道一句：“辛苦了?！?/p>

有人問他：“辛苦什么？”

他說：“你們走這么遠(yuǎn)來拜佛，心里又擔(dān)著那么多事，跋涉之苦，心累之苦，皆辛苦?！?/p>

連鎮(zhèn)上最渾不吝的王五，在彌生面前，都會不自覺地收起痞相，垂手立著，恭敬地喊一聲“師父”。

人們來云邊寺，有時候甚至不是來求佛的，只是為了聞那令人心安的異香，來說說心事，聽聽他引磬，聽他那句辛苦了，好像再難的事也沒有那么難了。

大家都認(rèn)為，彌生圓寂后一定會肉身成佛，還有異香縈繞。

但一場地震襲來，云邊寺垮了一半，地面裂開一條大縫。菩薩倒下來砸死了三位香客，彌生，死不見尸。

人們灰了心，把云邊寺喊作半邊寺，再也不愿去了。

彌光云游，逃過一劫，主持重建半邊寺。

五

寺里人少，但彌光和阿寶都很守規(guī)矩。一早起來，彌光給殘缺的菩薩焚三炷香，掃地，敲鐘，做早課。阿寶聽到鐘聲，踱步到大殿，在蒲團(tuán)上蜷縮成一團(tuán)，雙目微閉，聽彌光誦經(jīng)。彌光誦完，它便起身打個哈欠，伸伸懶腰，在寺里寺外四處轉(zhuǎn)悠。

陳竹來了，也坐在石凳上邊畫邊聽。彌光念經(jīng)吐字清晰有力。她把一部《心經(jīng)》聽進(jìn)去了，心里也安靜許多。

中午在灶屋，彌光把豆腐和香菇剁得細(xì)細(xì)的，加香油和鹽調(diào)成素餡。又將泡發(fā)的竹蓀剪去兩端，把素餡填入竹蓀中，兩端用芹菜絲扎緊，上鍋燜蒸。起鍋后放了三個在阿寶的食盆里，剩下的擺盤放在石桌上，招呼陳竹來吃。陳竹心疼阿寶，偷偷帶了小魚干，阿寶只是嗅了嗅，還是埋頭吃自己的竹蓀。

桌上樹影浮動，竹蓀脆嫩，香菇鮮香，陳竹吃得津津有味。忘形時，把一只腳蹺在了石凳上。

彌光欲言又止。

陳竹趕緊把腳放下來，自嘲道：“我媽經(jīng)常說我沒有坐相?！?/p>

“挺自在的。唐代和遼代有觀音造像，就是這個姿態(tài)，叫‘游戲坐’。”

下午，彌光開始塑菩薩，并安排陳竹去禪房取幾塊泥土，讓她和泥。

禪房簡單，只有一張行軍床和一張胡桃木寫字桌。地上，鋪著一層保鮮膜，上面有幾塊挖好的土。泥土旁邊，擺著一些殘片，一截手掌，半片耳朵，幾塊衣褶……那是之前倒塌的菩薩碎片，有些還沾有血跡。

陳竹這才琢磨明白，彌光塑菩薩，是將殘片完整地嵌進(jìn)去，再用新泥填補(bǔ)，糊上薄薄的一層，再雕刻至無縫的一體。之前覺得菩薩的右臉比左臉年輕，因為左臉嵌入了以前的碎片，右臉，是補(bǔ)的新泥。

彌光立了規(guī)矩，泥分三層。先除去泥里的碎石、植物根莖。黏土加入稻草、麥秸，反復(fù)揉搓，將草料糅合均勻，是粗泥，用來覆蓋骨架。細(xì)黏土加入棉花，揉搓壓實，每一塊泥都要有細(xì)細(xì)的棉絮拉絲，是中泥，用來做衣紋。細(xì)土加蛋清，揉壓得軟如面團(tuán)，是細(xì)泥，用來雕刻五官。

陳竹的手心按在黏土上，黏土在棗木案板上發(fā)出噗噗悶響，很快就揉了一塊粗泥。彌光接過來，并不言語，用指腹細(xì)細(xì)捻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泥的紋理，臉色驟然一沉，將那塊泥扔回案板，聲音冷硬：“草太粗，沒揉透，泥里還有氣泡，重揉。再壓三百遍，活要做把細(xì)，不然，你就回去?！?/p>

“曉得了?！标愔衲枘璧亟舆^來，繼續(xù)揉。那泥仿佛也帶上了彌光的冷硬，硌得她掌心發(fā)疼。

彌光塑好臉，遠(yuǎn)看近觀，凝神審視良久，才問陳竹：“對不對？”

陳竹望了一眼，說道：“對。”

“對在哪兒？”

“兩邊一樣老了?！?/p>

他嘴角難得地向上扯了扯：“對頭！這次我用的晾曬半小時的粗泥打底，濕度剛好?！?/p>

“為什么要和以前一模一樣？那多麻煩?！?/p>

“把重要的東西留下來?！?/p>

云走得很慢，太陽升起來了，一束光照進(jìn)大殿，烘得人懶懶的。彌光也有一些乏了，從禪房里拖出一把磨得發(fā)亮的竹躺椅，呷了一口茶，躺在樹下閉目養(yǎng)神。

阿寶走到陳竹腳下，又躍到她身上，在懷里呼嚕呼嚕打起了盹。

陳竹愛憐地摸著阿寶的頭，問道：“阿寶怎么不吃肉呀？”

“它是靈貓?！睆浌庾笫謸苤钪椤?/p>

“怎么個靈法？”

“它像彌生，有光的時候，彌生也瞇著眼?！?/p>

“貓都這樣吧。”

“它和我一起早課，端坐蒲團(tuán)，一動不動?！?/p>

“那蒲團(tuán)多暖和?！标愔袢滩蛔⌒ζ饋?，指尖輕輕戳了戳阿寶圓滾滾的腰身，“它又不愛動彈，打盹兒不是很正常嘛。”

“它只吃素！”

“我想了一下，可能在外面開過葷了，”陳竹拍拍阿寶的屁股，阿寶在熟睡中，發(fā)出小聲的嗔叫，“吃素的貓有這么胖的屁股嗎？”

“陳竹，你這個女娃子，”彌光立起身，眉頭緊皺，用指節(jié)敲了敲石桌，“簡直就是在抬杠，去揉泥！”

陳竹嘴巴一撇。她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喜歡阿寶。只是她覺得，她晚上在園區(qū)喂的貓，也黏人，也可愛。

六

和泥的步驟講究，彌光對自己也苛刻，一個月過去，菩薩大形才算塵埃落定。

但陳竹已經(jīng)習(xí)慣這樣的節(jié)奏。陽光透過銀杏樹的間隙照下來，斑駁的光點灑在庭院里，阿寶或蹲在腳邊，或臥在她懷里，心滿意足地打起了瞌睡。她感覺自己不那么著急了。

那天，陳竹在院里揉著細(xì)泥，彌光剛接好菩薩的手掌，站在臺階上背手遠(yuǎn)看，正想問陳竹意見。寺門吱嘎一聲開了，兩個人拉扯著闖了進(jìn)來。

這兩人陳竹都認(rèn)識，一人是王五，他其實是比較魁梧的，但總是佝僂著背，藍(lán)布衣服泛著油光。一人是他的鄰居趙權(quán)，做豬肉生意的。她在便民辦見過——拍著桌子說因為政府限電，讓他冰柜的半扇豬都壞了，要政府賠錢。最后，還是牛書記出面將他勸走。

“現(xiàn)在不能進(jìn)，菩薩還沒塑好?！标愔駲M著掃帚攔在階前。

兩人當(dāng)沒聽見。

趙權(quán)一步登上臺階：“王五偷了我家熏的臘肉，派出所不理，彌光師父，你來幫我們斷斷公道！”

王五的藍(lán)布衣服很單薄，胸脯拍得砰砰響：“狗眼看人低，哪個窮漢屋里掛不起幾條咸肉？”

“偷雞摸狗，窮得婆娘都討不起了，是該懷疑你噻！”

王五被戳到痛處，攥緊拳頭就要動手。

阿寶聽到動靜，嚇得溜到菩薩背后。

彌光皺著眉把他倆分開，說道：“王五，若真是你拿了臘肉，趕緊道個歉，趙權(quán)，他道了歉，這事就算了。寺里還有正事要做。”

“哪有這么斷公道的，我去找菩薩！”趙權(quán)說道。

王五氣得滿臉通紅，“我也去！都瞧不起我，要是彌生師父……”

彌光眼神一凝，繃緊的手臂松了下來：“你們?nèi)?，拜了就走?！?/p>

大殿里，觀音眼目低垂，彌光候在案桌一側(cè)，王五和趙權(quán)跪在蒲團(tuán)上。王五說道：“菩薩在上，如果我王五偷了趙權(quán)的臘肉，”他啐了口唾沫星子，“就讓我不得好死！”

趙權(quán)的喉頭滾了滾，道：“菩薩在上，若我冤枉了王五，就讓觀音菩薩親手懲罰我！”

兩人拜了一下，側(cè)頭看著彌光，彌光無奈地?fù)u搖頭，順手拿著紫檀念珠敲了一次磬，磬聲堅定、悠長。

阿寶有些受驚，弓背豎毛地竄了出來，尾巴一甩，掃過案邊的銅燭臺，觀音才接好的手被碰了下來，落到趙權(quán)的頭上。

王五驚得張大了嘴，隨即高興得直拍膝蓋：“靈驗，真他娘的靈驗！”

趙權(quán)摸著后腦沾的泥灰，氣勢泄下來，但嘴上不服軟：“這事兒沒完！”

兩人起身離開，彌光很輕地說了一聲：“辛苦了?！眱扇祟D了一下，向彌光點點頭，走出了大殿。

王五一身輕松，路過陳竹時，他又恢復(fù)了無賴樣，對著趙權(quán)說：“哪個說我討不到婆娘，陳十三就是，我啥都給她看了！”

陳竹甩了一坨泥砸在他身上，他嬉皮笑臉地走開了。

觀音斷腕處露出幾截草莖，微微顫動。

彌光撿起斷掌，若有所思地拭著上面的灰。

陳竹氣鼓鼓地問：“為啥要放這些人進(jìn)來！現(xiàn)在還得返工?！?/p>

彌光頓了頓，說道：“不可有分別心?！?/p>

“他們很討厭?！?/p>

“你們在鎮(zhèn)政府，可以不給他們辦事嗎？”他用斷掌摸了摸陳竹的頭。

陳竹感到頭上一沉，身上涼津津的。

后來，趙權(quán)在自家的狗窩找到了半塊臘肉。王五逢人就說，半邊寺有靈貓顯靈，這下，白沙鎮(zhèn)的魂兒又回來咯。

七

來寺里的人多了，彌光也不再阻攔。阿寶不喜人多，除了做早課，更多時間自己游蕩。

人們傳，只要能在寺里遇到阿寶，運氣就算好，如果能摸阿寶的頭，那更是走當(dāng)頭鴻運。趙權(quán)證明，他有次摸了阿寶的頭，回去打麻將連贏了六把。

菩薩的泥胎已成，再晾曬幾天，就可以上色了。這幾天，本來可以休息，但彌光格外緊張，還在大殿里忙碌。

他寫了一副對聯(lián)，讓陳竹貼在寺門上。字體不是飄逸的行楷，是老實的漢隸，不規(guī)整，顯得笨笨的。陳竹暗笑，小學(xué)水平罷了。但她把對聯(lián)貼在朱漆剝落的大門上，又覺得格外合適，有一種古拙的誠懇，上面寫的是：“愿施主自來自往，恕貧僧無送無迎”。

貼好對聯(lián)，她拍了拍手，看向遠(yuǎn)處。濕重的云團(tuán)把樹林浸染成茫茫的一片，地上升騰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雨要下過來了。阿寶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在她腳邊伸了個懶腰，后面，跟著一位年輕女孩。

那女孩扎一個馬尾，下巴尖尖，濃眉彎彎，有幾分英氣。臉色很白，帶得唇色也白了，穿一件黑色羽絨外套，把自己裹得像一枚柔軟的蛹。

“跟著貓咪，不知不覺就到門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陳竹推開寺門，說道：“進(jìn)來吧，阿寶很少帶人來呢！”

女孩一愣，連連擺手：“我不拜佛?！?/p>

“不用拜，快下雨了，可以躲雨?！?/p>

“我今天來那個，方便嗎？”

陳竹笑起來：“你說，觀音菩薩變成女身的時候，得不得來那個?！?/p>

女孩也笑，她手指蜷著，不碰觸門框，腳抬得高高的，不挨門檻，踏進(jìn)了大門。

雨大滴大滴地落下，砸得泛黃的芭蕉葉噼啪作響。阿寶閃身溜進(jìn)大殿，彌光在里面做著最后的打磨。

陳竹把竹椅拖到屋檐下，又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女孩。女孩一邊道謝，一邊不停地向大殿望著。

陳竹猜測她介意身上來月事，說道：“想看就去看嘛，我們沒那么多講究?！彼f的“我們”，儼然一副可以做主的樣子。

女孩點點頭，踮腳繞過喝飽雨水的青苔，走到了大殿前，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佛像上。

“和以前一模一樣，那時候怎么沒發(fā)覺，它好大呀！”

陳竹有些得意：“是啊，起碼用了一噸土呢！”其實她并沒有概念，只是覺得往多里說，顯得氣派、隆重。就像寫工作總結(jié)一樣。

“砸到身上……很痛吧?！?/p>

聲音很輕，藏在雨中。彌光還是聽見了，他轉(zhuǎn)身看向她。

他見過她，知道她叫曹北枝。以前總和另一個女孩經(jīng)常來寺里，那女孩齊耳短發(fā)，高瘦，小麥色皮膚，眉毛微蹙。常常是，曹北枝那截牛奶色的手臂，親昵地挽在小麥色手臂上，低低說些俏皮話，把小麥色女孩逗得捂嘴笑。

那次在大殿里，她們認(rèn)捐修葺廟頂?shù)牧鹆?，他要在明黃色的瓦底上寫名字，她見他寫得慢，拿過他的筆，瀟灑地寫了曹北枝，“枝”的那一捺甩得又開又長，還帶一個小尾巴。她順手將筆塞進(jìn)旁邊女孩手里，她寫，蘇桐，“桐”字的一豎一鉤小心翼翼地往里收著，像一個內(nèi)八字的小人。

后來，寫了名字的瓦片與瓦片互相嵌合，抹上了糯米灰漿，牢固地鋪展在屋脊上。風(fēng)吹雨打，明潤的瓦面長了薄薄的苔蘚，兩端的小脊獸也有了一點兒綠。最后在地震那天，一切轟然而塌，彌生，蘇桐，其他人，無一生還。

“我們大體上算好人，平時也行善，也救助流浪動物。我們見佛就拜，心也算誠，并不貪心，只求平安。我想不通，為什么菩薩連這點兒愿望都不滿足……這么大的菩薩，砸在身上該多疼啊，她那么瘦?！辈鼙敝Φ穆曇舨挥傻锰岣吡耍劾锿糁?，對著彌光的眼睛。

陳竹熟悉這種情緒，她在便民辦見過太多，每當(dāng)這時候，她只能用一些具體、微小的事，去填塞那無助的縫隙。

她拿過曹北枝手上的茶杯，潷掉冷水，注入了鮮亮的熱水，水汽氤氳而起。

“她不是被菩薩砸死的，彌生擋住了，但……”彌光緩緩閉上眼睛，指尖撥動著紫檀念珠。但彌生擋不住橫梁、磚塊、寫了她們名字的琉璃瓦片，畢竟，他也瘦。

陳竹震驚地看著彌光。

曹北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真的嗎？大家都說，彌生師父被地龍吃了。你從不解釋。”

“解釋死者如何死有啥意義呢？人，已經(jīng)死了。其他人，也都是實實在在被菩薩砸死的?！睆浌庋劬o閉。

“可能是我自私。我想到她不是被我們跪拜的菩薩砸死的，而是在大災(zāi)來臨前，被如佛一樣的人護(hù)了一程，我好像……好受一些了?！?/p>

彌光合掌，眉間微展。

陳竹趕緊問：“你想進(jìn)去拜嗎，彌光擊磬?！?/p>

“不，”曹北枝搖頭，“我不想拜。但能不能請彌光師父擊下磬。我想聽一聽?！?/p>

彌光點點頭，用紫檀念珠敲了一下銅磬。在悠長的磬聲中，曹北枝走到彌生那間空禪房門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雨勢漸小，但完全沒有要停的跡象。曹北枝在屋檐下坐了一會，便要告辭。

彌光走進(jìn)禪房，取了一把黑色長柄雨傘，遞給曹北枝：“如果你以后還來寺里，傘就還我；如果不來，傘便送你?！?/p>

曹北枝感激地點點頭，扶著門框走出了大門。

“等等！”陳竹把她喊住。她把阿寶摟住，抱在她面前，“你摸摸它的頭，多摸幾下。”

阿寶的眼睛覷成刀子的形狀，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曹北枝把手伸過去，它又本能地用頭反復(fù)蹭著她的手，蹭了幾下，它掙脫陳竹的懷抱，尾巴豎得高高的，慢吞吞地走了。

她莞爾一笑，向陳竹揮手告別，轉(zhuǎn)身走下臺階。步伐，比來時輕了許多。

陳竹回到大殿，正準(zhǔn)備問彌生的事，彌光望著菩薩發(fā)愣，陳竹循著他的目光望去，觀音的眼角延伸出幾道細(xì)密的裂紋，她再仔細(xì)打量，心更是揪緊了——菩薩垂落的裙裾邊緣，也開始出現(xiàn)冰裂般的細(xì)紋。

“怎么會！”她失聲驚呼。

彌光喃喃說道：“陳十三，我曉得你想問什么?！?/p>

八

地震那一天，彌光在南河徘徊，遲遲不愿回寺。

五月風(fēng)暖，南河的河水清澈透亮，河床鋪滿了細(xì)細(xì)勻勻的白砂，鎮(zhèn)上的女人們蹲踞在近水的白砂石上，褲腳挽過小腿肚，腳踝浸在清冽的河水里，一邊閑聊，一邊搗洗著衣裳。

燕子黑壓壓地在空中盤旋，一只癩蛤蟆從河里爬了出來，跳到了彌光腳邊，眼鼓鼓地望著他。他用手隔了兩層紙巾，把黏濕的蛤蟆移到不當(dāng)?shù)赖慕锹?，隨后找了一塊干凈的石頭，坐了下來，看著洗衣的女人們發(fā)呆。

他并沒有任何預(yù)感，只是回想起去安岳石窟前的那個清晨，覺得難以面對彌生。

那天，天還麻麻亮。他走到彌生的禪房門口，正準(zhǔn)備向他道別。

禪房木門虛掩。這幾年，彌生的記性越來越差。彌光想，盡量不驚動他，如果他還在睡，就留一張字條。

他輕輕推開一個小縫，彌生已經(jīng)起床了，他微瞇著眼睛，半展上臂，用一個帶氣囊的玻璃瓶朝著腋窩噴灑什么。萎縮的肌肉垂下來，像蝙蝠的翼膜。

那股熟悉的異香撲面而來，來過云邊寺的人都聞過，安神定魄，讓人沉靜。

彌光把門重重地關(guān)上，屋里傳來玻璃打碎的聲音，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下山的路上，在安岳的毗盧洞里，在回來的途中，他都在想這件事。

彌生喜歡收集有獨特氣味的植物和果實，樟樹枝、薄荷葉、薰衣草、肉桂皮、松針、檸檬、氣柑……他每隔一段時間，總會買些酒精，說是給物品消毒。他出家前，還是一位化學(xué)老師。

彌光忍不住想，如果異香是人為調(diào)制的，那么，他的虔誠與仁慈呢？

他對好看的香客，似乎態(tài)度更好。

香客朝他下跪，他不曾阻攔。

有人送來高級茶葉，他從不拒絕。

大家稱贊他的異香來源于修為深厚，他也不解釋。

那年母親患病，彌光整夜整夜失眠，走投無路之下，來到云邊寺。

彌生正在掃落葉，見他形容枯槁、滿眼血絲，便放下掃帚，引他到大殿角落坐下。什么也沒多問，坐在他旁邊，遞過一碗清水，淡淡地說了句：“不會有事?！?/p>

彌光聞到那股令人心安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飄來，當(dāng)晚，在寺里簡陋的禪房，他竟沉沉睡去。

出家這些年，彌光感到從未有過的自在。他不愛交際，彌生從不勉強(qiáng)，他觀瞻佛像，外出云游，彌生從不干涉，只說：“隨心去，盡心做?！?/p>

他甚至覺得，他的信仰，是建立在彌生的寬厚與仁慈之上的，如今，他懷疑這種仁慈是一種矯飾的表演，心中最堅固的基石便動搖了。

他坐在石頭上，強(qiáng)迫自己不去細(xì)想。對岸有個女子，衣服洗累了，一腳蹺起，一手搭于膝蓋，一只手撐住半邊身體，她衣裳微濕，露出兩截羊脂玉般的豐腴手臂。他想，這與毗盧洞水月觀音的“游戲坐”還有幾分相似。

突然，那女子發(fā)出驚呼，洗衣盆順著坡滾進(jìn)河里，綠色的衣裳蕩在水中，像搖擺的水草。他感到一陣眩暈，想要起身，腳卻站不穩(wěn)當(dāng)。

大地痙攣，河岸的人四散奔跑?！暗佚埛砹?，快跑！”人群里有人吼，女人們顧不得擰干衣裳，濕漉漉地扔在身后，房屋的瓦片紛紛墜落，驚飛了更多的燕子。

劇烈晃動中，西山坡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他心里一沉，踉蹌著朝坡上跑去。一路上，山路開裂，落石滾滾。

云邊寺寺門已歪，禪房垮了，他跨進(jìn)廢墟，心里像壓了一塊巨石，連氣都喘不順。

大殿垮了一半，門前裂開一條地縫，能塞下一個人。一進(jìn)大殿，他的腳步便頓住了。那尊觀音，從蓮花座上傾塌下來，面朝正殿門，臉上還掛著悲憫的笑。

彌生和三位香客倒在血泊中，其中一位，是他認(rèn)識的蘇桐。她面容平靜，微蹙的眉頭反而展開了，像在沉睡。她身上沒有傷痕，頭頂有一道裂開的傷口，旁邊是一截沾血的房梁和一堆碎瓦礫。彌生匍匐在她身后，背脊幾乎被佛像砸得塌陷，但手臂一直支撐著，像一座拱橋，將蘇桐的身體護(hù)在臂彎與胸膛之間。他手臂已經(jīng)僵直，變成了一個凝固的姿勢。另外還有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老婦人，男子整個人幾乎被完全覆蓋在菩薩的肩部泥石之下，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指甲深深地?fù)高M(jìn)地磚的縫隙。老婦人頭部被尖銳的蓮座角擊中，安詳?shù)靥稍谝贿叀?/p>

彌光眼前模糊一片，他跪了下去，發(fā)出了竭力的嘶吼，但竟出不了聲。他隨即開始劇烈地干嘔，似乎要把這聲音給吐出來，把心中的污穢和雜念吐個干凈。

白沙鎮(zhèn)傷亡慘重，居民自發(fā)組織了兩支隊伍，一支負(fù)責(zé)協(xié)助救援，一支負(fù)責(zé)收拾尸體。

彌光麻木地把尸體慢慢移動出來，打理干凈，靜靜地等待收尸隊。時間并不長，其他人都毫無異樣，彌生的身體卻最先發(fā)出腐臭：七天未清理的魚攤垃圾，五十只死老鼠，一百個爛雞蛋，發(fā)酵的沼氣，腐壞的油脂……蒼白的身體泛著青綠，引來成群的綠頭蒼蠅。

他驅(qū)走蒼蠅，把彌生一寸寸扶正，取下胸前的紫檀念珠，用濕毛巾將他的身體細(xì)細(xì)擦拭，那枯萎的手臂居然像兩條硬木，很久才掰下來。彌光用自己那件半干的僧衣蓋在他身上，又脫下外袍，把彌生裹在背上，半背半拖地將他從大殿一段段往竹林里挪。

他用鐵鏟在泥里刨坑，土軟，卻也黏腳，他下腳去踩實邊緣，淚水混雜著汗水從臉龐滑落，不斷滴進(jìn)土里。他把人放進(jìn)坑里，手指慢慢松開袈裟邊緣，又把從大殿撿來的佛像殘片放在了彌生胸前。他埋著頭，一鏟一鏟地把土蓋上去，覺得胸口像被抽掉了一塊，空蕩蕩的疼。

竹林間起了一個土堆。他跪下，頭磕在泥地上，喃喃地念著《地藏經(jīng)》。不知念了多久，天上明月高懸，夜風(fēng)吹過，他驀然抬頭，一只黃色貍花貓蹲在土堆上舔舐著毛發(fā)，紺綠色的眼睛微閉，像極了彌生打盹的樣子。

九

彌光看著正在舔毛的阿寶，長嘆一口氣：“我想把殘片完整保留，最大程度還原佛像?？赡苁菑浬谕邪毟嬖V我，錯了要認(rèn)?！?/p>

“錯了？”陳竹驚道，“哪里錯了？”

彌光指了指佛像的一處，精心嵌入的舊殘片周圍，已然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裂痕。陳竹馬上領(lǐng)悟過來，晾干時，新泥在干燥中收縮，而舊殘片早已失去了水分，兩者不同步，便會出現(xiàn)龜裂和剝落。

她指尖發(fā)涼，幾乎能預(yù)見到彌光接下來要說什么。

“最好的辦法是，推了重做?！?/p>

彌光告訴她，要將以前的殘片搗碎，浸泡，變成泥漿，混在新泥中，消弭了收縮的差異，便不會出現(xiàn)問題。但這次他想重新塑一尊觀音，是他想了很久的水月觀音，水月觀音的姿態(tài)，讓他感覺菩薩更像是人，而不是神。他轉(zhuǎn)身從經(jīng)卷堆里抽出一沓泛黃的圖紙，攤開在陳竹面前——一尊意態(tài)閑適的水月觀音，蹺腳坐于山石之上。陳竹不得不承認(rèn)，確實比她見過的造像都要動人。

“你這反復(fù)折騰的勁頭，簡直跟我領(lǐng)導(dǎo)差不多?！彼斫鈴浌?，但想到之前的勞動白費，還是忍不住刺他。

彌光掠過一絲愧色，沒有接話，只是將圖紙撫平了一些。

陳竹有些不忍，聲音輕了些：“塑了這水月觀音……那些失去親人的人，或許……更愿意進(jìn)來坐坐？”她想起曹北枝那始終無法舒展的眉，她總覺得，她反而最需要菩薩的撫慰。

彌光不置可否。

“來寺里的人多了，我們時間緊迫。菩薩要拆，骨架重搭，你眼力好，可以指揮，但還得有個力氣夠的幫手?！彼聪蜿愔瘛?/p>

“給你交個底吧，”她撓了撓頭：“牛書記叫我能待多久待多久，他……就怕你又去煩他?！?/p>

“我想起一個人。”

“誰？”陳竹腦子里閃過白沙鎮(zhèn)幾個能干活的后生，但都覺得不合適，他們有自己的活計。

彌光輕輕吐出兩個字：“王五?！?/p>

“王五？！” 陳竹的聲音陡然拔高，把阿寶都驚著了。

“他合適?！?彌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篤定，“他有力氣，上次在菩薩面前，他發(fā)誓，也算心誠。鎮(zhèn)上，能找出幾個肯出力的閑人？”

“可我實在討厭他說話的樣子?！?/p>

彌光的目光落在陳竹身上，帶著一絲懇切：“我會叫他注意。你當(dāng)監(jiān)工，看看他的分寸。要是亂來，不用你開口，我堅決趕他走?！?/p>

十

第二天，清冽的寒意未消，王五就到了，比與彌光約定的時間還早一個小時。

他穿了件起球的呢子西裝，里面一件領(lǐng)口發(fā)黃的白襯衣，扎在褲子里，套了一件灰色毛線背心，頭發(fā)沾了水，整齊地朝后梳著。

他走到陳竹面前，叉腰說道：“這身咋樣，準(zhǔn)備結(jié)婚穿的！”

陳竹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彌光沒給你說條件嗎？”

“說了，兩頓素餐，本來要給工錢，我不要！這白沙鎮(zhèn)，最看得起我的就是半邊寺！有啥事，說一聲！”他又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首要條件是，少說話。菩薩幫你斷了公道，認(rèn)得你了，亂說話，小心遭起。”

“得令，陳同志！”

阿寶趴在銀杏樹的枝丫上，尾巴垂下來，一甩一甩，好奇地看向殿內(nèi)。大殿門窗洞開，案桌已經(jīng)移除，菩薩兩側(cè)搭好了梯子。地上擺放著木槌、窄鑿、鐵錘、撬棍、柴刀以及木箱。

彌光換上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僧衣，他雙手合十，口中誦著《大悲咒》，聲音低沉而清晰。陳竹和王五站在一旁，她看著彌光誦經(jīng)，感到喉嚨發(fā)緊，拆菩薩……這念頭讓她覺得僭越，她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他還要念好久？”王五湊近，低聲問她。

“閉嘴！”她小聲罵道，倒不緊張了。

誦經(jīng)畢。三人拜了三拜，彌光直起身，從木箱中分發(fā)手套和口罩，隨即分配了任務(wù)：陳竹負(fù)責(zé)龜裂部分，垂懸的部分交給王五，他則負(fù)責(zé)核心軀干和主體結(jié)構(gòu)。

陳竹拿起小槌，走到佛像的基座旁，找到龜裂的地方，輕輕啄掉松動的表皮。

彌光站在佛像側(cè)面，用窄鑿撬著空鼓的泥殼。他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耐心，將大塊空鼓的泥片像揭書頁般完整剝離。斷面里，能看到絞纏的草莖纖維，像干涸的血管。

王五爬上對側(cè)的梯子，先用鐵錘試探性地敲了敲頂冠，然后果斷發(fā)力，“咔嚓”一聲，頂冠應(yīng)聲而落，砸在預(yù)先鋪好的厚麻布上。他掌握了力道，又很快敲掉了帛帶和手臂。

他看了看彌光和陳竹，忍不住問道：“按照這個速度，這個活路要做到啥子年辰了？”

陳竹頭也不抬：“你要是不說話，起碼能提前三天?！?/p>

王五跳下梯子，目光投向佛像胸前一片尚未完全空鼓的泥層。那泥層邊緣似乎隱約露出一點不同于泥土的質(zhì)地。他眼珠一轉(zhuǎn)，說道：“這活路我熟，小時候經(jīng)常撬別人家院角！”說著，抄起撬棍插入了泥層與木架的縫隙之間。

“你們躲開，小心砸到！”

彌光猛地抬頭，厲聲喝道：“等等！”他走上前，在插入點旁邊，用手拂開塵土，指向一條細(xì)小的橫向裂口，“撬這里，順著走，泥層才能完整剝落?！?/p>

王五看著彌光緊繃的臉，嘟囔道：“這都記得？”

他手臂肌肉賁起，猛地發(fā)力一撬，一根碗口粗的主梁松脫，帶著一大片依附的泥塊，重重砸落在地，整個殘像都仿佛晃動了一下，簌簌落下灰塵和泥塊。

陳竹驚得后退半步，心臟突突狂跳，忍不住喊道：“你輕點兒！”

王五毫不在意，看著那掉下來的一大塊泥殼，用腳探了探。接著拿起柴刀，唰唰斬斷纏繞在木架上的草繩。草繩斷裂，附著在骨架上的泥層失去了牽絆。

“轟！”

泥塊、草屑瀑布般傾瀉而下，大殿里煙塵彌漫，混合著泥土、朽木和淡淡香灰味的塵埃撲面而來，三人被洶涌的塵浪嗆得眼淚直流。

阿寶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哀號，飛快從樹上躥下，倏爾消失在寺門之外。

十一

三天了，阿寶依然不見蹤影。

這三天里，他們拆除了佛像殘余部分。舊泥塊裝在粗布口袋里，骨架的木材沖洗干凈，和新添置的杉木一起，一根根整齊地擺放在殿內(nèi)。陳竹和彌光眼神時不時飄向敞開的寺門，連王五也比平時沉默許多。

陳竹本想去找，彌光怕再次讓阿寶受驚，它認(rèn)得路，心情平復(fù)了自己會回。他通宵敞開寺門，但銀杏樹下、大殿角落、廚房、禪房，依舊空空如也。

“不等了?！钡谒奶烨宄?，彌光說，“我們分頭找?！?/p>

陳竹沿著溪流呼喚，一一翻看了茂密的灌木叢；彌光仔細(xì)搜尋了竹林、柴垛；王五去了雜樹林，一邊找一邊學(xué)貓叫，聲音古怪又急切。

三人在寺門口會合，一無所獲。

“整個西山坡都翻遍了，毛都沒見一根！”王五喘著粗氣，揩了把汗。他有些心虛，害怕陳竹和彌光怪他嚇跑阿寶。

彌光看向山下的鎮(zhèn)子，“我擔(dān)心它跑下山去，被不懂事的娃兒攆，或者被人逮住了當(dāng)野貓?zhí)幹谩彼D了頓，憂色更濃。大家都知道，鎮(zhèn)上有些小販，要收野貓，賣貓皮背心。

陳竹心頭一緊：“多半下山了，我們寫個尋貓啟事?！彼肫鹱约旱乃賹懕纠镞€夾了阿寶的一張正面照。

“尋貓……啟事？”王五愣了一下，“對對對！貼告示！我去貼！”

彌光拿了紙筆，寫下：

                尋貓啟事

愛貓走失，如有拾到，望君送歸，功德無量。

                        —云邊寺彌光

下方貼阿寶清晰的照片。照片里，阿寶橘色毛發(fā)油亮，純凈的紺綠色眼睛像兩潭幽靜的深湖。

陳竹拿過彌光的筆，在“功德無量”后面加“重謝五百”，她想，能抵得上一個月補(bǔ)助，很重了。

王五直搖頭，“我來?！彼眠^筆，涂了幾個字，又歪歪扭扭地加了幾個字，變成了：

靈貓走失，拾到速還，如果不還，必遭報應(yīng)！

“這樣才得行。我去鎮(zhèn)上復(fù)印幾百份，保證連狗窩都貼上！”

彌光和陳竹對視了一下，無奈點點頭。

“那復(fù)印的錢……”他搓了搓手，看著彌光。

陳竹霍地從石凳上站起，眉間的墨痣像一簇火焰，聲音又冷又利地劈過去：“你還有臉提錢？！阿寶就是你嚇跑的！現(xiàn)在它生死未卜，你倒好意思觍著臉伸手？王五，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她胸口劇烈起伏，手指緊攥衣角。

彌光上前一步，擋在了陳竹前面，從內(nèi)兜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粉色紙幣，塞給王五：“不用找了，但務(wù)必把能貼的地方都貼上?！?/p>

“那是當(dāng)然?！蓖跷褰舆^錢，沖著被彌光隔開的陳竹，用力眨了下眼。

王五走后，彌光拿出骨架設(shè)計圖，和陳竹一起將木材鋸成合適的尺寸。

“我真是煩透了王五！”陳竹狠狠踩住腳下的粗杉木，鋸條在她手里拉扯得吱嘎作響，仿佛那木頭就是王五本人，“看他那副樣子就來氣！”

彌光專注地用尺子在另一塊木料上比量著角度，聲音平穩(wěn)：“我看他嘴上收斂了，干活也出力，規(guī)矩是守住了?！?/p>

“他用腳去扒拉泥塊，還不是想撿便宜？現(xiàn)在還找你要錢！”

“貪小便宜是真，”彌光筆下不停，標(biāo)記著尺寸，“但道理也分明。他干活沒收工錢，這錢也確實不該他出?！?/p>

“他拆菩薩那會兒毛手毛腳的！”

“我心有不舍，他快刀斬亂麻，進(jìn)度確實快了不少。”

“你老替他說話！”陳竹猛地一推鋸子，杉木應(yīng)聲而斷，她鋸了個空，氣呼呼地把鋸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是他把阿寶嚇跑的！”

她想起以前只要一坐下，阿寶就會跳上她的腿，一邊用圓圓的橘色腦袋拱她，一邊呼嚕呼嚕地踩奶，忍不住掉下淚來。

彌光走過來，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別急，也別亂怪人。阿寶機(jī)靈著呢，會回來的。”

陳竹知道，他心里也十分沒底。

十二

王五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他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進(jìn)來，后面還跟著一個人。陳竹定睛一看，是食堂的廖師傅，手里拎著一個老舊的鐵絲籠?；\中，團(tuán)著一只毛發(fā)凌亂的橘色貍花貓。

陳竹驚叫出聲：“阿寶！”

她撲上去，手伸進(jìn)籠子，阿寶抬起頭，紺綠色眼睛都泛黃了，它發(fā)出一聲細(xì)微的“喵”，像撒嬌，又似委屈。

陳竹慌忙打開籠門，阿寶鉆進(jìn)她懷里，在她胸口拱了拱，喉腔響起了微弱的呼嚕聲。

王五氣喘吁吁地說道：“各家各戶、飯店茶館、電線桿子、男女廁所，連狗窩我都貼了，想著鎮(zhèn)政府也該貼一張，正在貼，就遇到了廖師傅?！?/p>

彌光走到近前，看見阿寶在陳竹懷里蜷著，心安定下來。他雙手合十，朝著廖師傅深深一揖：“多謝?！?/p>

廖師傅擺擺手，他臉胖胖的，說話一團(tuán)和氣：“我一看告示，嗨，這不是我在園區(qū)經(jīng)常喂的那只貓兒嗎？每次吃肉都擠到最前面，吃得最歡，吃完還要打滾兒，我就和王五一起，把它抓來了?！?/p>

“靈貓也是貓，哪個貓兒不吃腥?！蓖跷迮呐陌毜钠ü?，阿寶極不耐煩，轉(zhuǎn)頭要伸爪抓他。

陳竹和彌光對看了一眼，隨即對廖師傅說：“廖師傅，太感謝你了?！?/p>

“不關(guān)事，鎮(zhèn)上的人都曉得半邊寺的貓是寶貝，只是沒想到就是它，我要撞大運了！”廖師傅笑道。

送走廖師傅，陳竹下巴微揚(yáng)，對彌光說道：“我說對了吧，阿寶在外頭開葷，回寺里吃素?！?/p>

彌光蹲下，摸了摸阿寶的頭，無奈地苦笑：“你是時時刻刻都在教我‘破執(zhí)’啊。”

阿寶把臉別過去，像是謊言被戳破，不敢看他的眼睛。

十三

翌日，開始搭骨架。

阿寶好奇地蹲在一旁，偶爾圍著木材轉(zhuǎn)一圈，偶爾抬頭看看高處的榫卯接口，像個正經(jīng)八百的監(jiān)工。

彌光和王五合抱起一根做主梁的杉木柱，小心地走到大殿中央預(yù)留的圓坑旁。

“扶穩(wěn)了！”陳竹退后幾步，瞇起一只眼，視線在杉木柱與殿內(nèi)垂直的墻線來回比對。“彌光……往下一點。王五，你左手邊再往上……好，現(xiàn)在慢慢往下，放到底！”

柱子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立住了。

“彌光，用水平尺量量穩(wěn)不穩(wěn)?！标愔裾f道。

彌光拿出水平尺貼在柱子上，氣泡穩(wěn)穩(wěn)停在正中間，贊許地朝陳竹點點頭。

“虧得有我?！蓖跷灏杨^發(fā)向后一抹。

在陳竹精準(zhǔn)的調(diào)度下，主骨架很快搭好了。阿寶跳上去試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踩了幾下，又跳下來，似乎表示“驗收合格”。

“阿寶怕不是前世做過工匠。”王五擦著汗說。

陳竹看了看彌光：“做過高僧?！?/p>

彌光雙手合十。

中午時分，三人圍坐石桌。彌光做了一缽野菌木耳素餃，打了三碟香醋醬汁，照例放了幾個到阿寶的食盆。

“想不到素菜還能做出肉香，這和尚當(dāng)?shù)?！”王五饞得口水直流?/p>

阿寶只是嗅了嗅，一口不吃，嗲聲嗲氣地叫著，巴巴望著彌光。

“阿寶，你現(xiàn)在是裝都不裝了呀?！标愔衽ち伺ぐ毜膱A臉，阿寶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嗔喚。

“我去鎮(zhèn)子給阿寶買點牛肉，這錢嘛……”王五一邊大口吃著，一邊盯著彌光。

陳竹從兜里掏出一塊錢，拍到王五面前：“買好的，多的補(bǔ)我！”

“……彌光師父，你評評理?！蓖跷遄煲黄病?/p>

“止語?！睆浌馕⑿Γ咽持阜旁诖竭?，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三人靜靜地吃著飯，趙權(quán)拎著一個黑色貓包，踏進(jìn)了大門：“我來還靈貓了！”

“去去去，你來搗啥亂，阿寶都找到了！”王五筷子一放，快步走到趙權(quán)面前，想把他扯出去。他背挺得直直的，好像給菩薩立了骨，他的脊梁也給立正了一樣。

“真是寺里的靈貓！我前幾天在竹林的小土坡看到它，一臉驚恐，縮成一團(tuán)。我想到那幾天打麻將手氣不行，就抱回家了。”趙權(quán)打開貓包，一只碧眼橘色貍花貓鉆了出來，它直直走向食盆，悠悠地吃起了那幾個素餃。

一旁的“阿寶”對橘貓生了好奇，先是湊近嗅了嗅它的屁股，又轉(zhuǎn)而觸觸它的鼻尖。橘貓也停下來，依樣回應(yīng)，兩只貓小心翼翼地交換著氣息，宛如水中倒影。

陳竹和彌光面面相覷。

趙權(quán)也看呆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從兜里掏了一小袋零食肉干，拆了之后，在兩只貓面前晃悠，“阿寶”馬上停止了嗅聞，賣力地拱著趙權(quán)拿零食的手，還發(fā)出急切的嗔叫。趙權(quán)送來的橘貓也走到食盆繼續(xù)吃著餃子，兩貓互不爭食，氣氛融洽。

“你看，我這只才是真靈貓，不吃葷。”

“那你咋想起送回來的？你可沒得這么老實！”王五盤問道。

趙權(quán)訕笑：“哎，靈貓抱回去頭三天手氣確實好，后面就有點兒倒霉了，一直輸錢不說，老婆還絆了一跟斗。我看到貼的告示，馬上就送回來了?！?/p>

王五冷哼：“得罪靈貓，想不倒霉，就來幫我們塑菩薩！”

“好好好，過幾天，我把我大兒子、二兒子，都喊過來幫忙！”

趙權(quán)走后，陳竹仔細(xì)分辨了兩只貓。確定吃素的是阿寶，眼睛是純凈的紺綠；吃葷的應(yīng)該是園區(qū)的野橘貓，瞳孔外有一圈淡淡的金色；阿寶只親近熟人，野橘貓人人都親近；阿寶要瘦一些，但毛發(fā)更亮，野橘貓更胖，臉更圓，毛色偏暗淡。

彌光長嘆，萬物有靈，家貓野貓，吃葷吃素，高僧低僧，散香發(fā)臭，有何區(qū)別。這只貓也留下，給阿寶做個伴，就叫……小貝。

十四

該搭最后一道副梁了。

彌光和王五合力扶穩(wěn)柱子，陳竹覷著眼，對準(zhǔn)榫卯位置，穩(wěn)穩(wěn)地將木槌落下。

殿外的阿寶抬抬眼皮，向里望了望，又打起了瞌睡。小貝自若地走到副梁前，伸展了身體，磨了磨爪，像一只凜凜的金毛犼。

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副骨架線條流暢，大殿的陰影仿佛為它覆上了一層勻稱的血肉。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像一個走了長路的歸人，決定在此歇一歇腳。

【作者簡介：劉旭，1987年10月出生，四川岳池人。碩士畢業(yè)于四川師范大學(xué)美學(xué)專業(yè)。2009年曾在都江堰蒲陽鎮(zhèn)擔(dān)任“一村兩大”村大生?，F(xiàn)居成都，在櫻園何大草寫作工坊學(xué)習(xí)小說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