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鍋碗瓢盆的碰撞、夫妻之間的冷戰(zhàn)、父母子女的隔閡，這些被關在家門內的糾葛，常常因為太過私密、瑣碎，呈現(xiàn)出“剪不斷理還亂”的狀態(tài)，而被認為不該由法律這把尺子來丈量。近日，一部圍繞家事審判的電視劇《家事法庭》用一系列改編自真實事件的案件，講述了當代法官如何用情、理、法來斷家務事。由此自然引發(fā)了筆者的思考：如何丈量家庭與法庭的距離？家事成為案件之后，法律究竟能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

說不清的家務事也有了說理的地方

在司法題材劇中，司法處理的往往是涉及大是大非、人命關天的案件?！都沂路ㄍァ穭t將視角轉向日?？梢姷募彝ゼm紛——撫養(yǎng)權爭奪、婚姻破裂、贍養(yǎng)推諉、遺產分割等，這些貼近生活的家事進入莊嚴法庭，更容易讓觀眾產生共鳴與代入感。劇中既有貼近現(xiàn)實的婚姻矛盾，也有看似瑣碎卻真實上演的家庭沖突：夫妻因飲食口味爭執(zhí)不休、丈夫飼養(yǎng)寵物引發(fā)矛盾、父親因探望子女受阻情急攔車等場景，乍看與嚴肅法庭氛圍格格不入，卻真實還原了家事案件的復雜樣貌。這些源于生活又經藝術加工的故事，打破了司法與家庭的邊界，讓原本隱匿于家門之內的情感糾葛、人倫困境，被納入公共法律框架之中評判。

《家事法庭》實現(xiàn)了對現(xiàn)實生活的生動映照，劇中的故事、場景與情感，折射出普通人真實的生活困境與價值思考。家事案件圍繞特定身份關系糾紛，以及由此身份衍生出的各類財產糾紛產生。按照我國案由分類，凡涉及婚姻、撫養(yǎng)、監(jiān)護、贍養(yǎng)、繼承等糾紛均屬于法律規(guī)定的家事案件范疇。這部作品讓司法不再遙遠而冰冷，而是延伸至社會肌理的細微之處，為原本“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家務事，提供了講理明法的平臺，也讓大眾看見司法在處理家庭私域問題時的尺度與溫度。

承認自身邊界卻不放棄調解的努力

司法不是萬能的，它只能以法律的方式處理問題。司法的限度首先在于它必須面對話語的差異與轉換。由于家事與法律運作的不同，日常話語與司法話語呈現(xiàn)出顯著差異。在紛繁復雜的事實中，司法需要翻譯、篩選其中的重要信息。只有把夫妻間的委屈、父母子女間的隔閡，翻譯成法律可以理解和處理的語言才能夠實現(xiàn)司法運作。司法無法直接應對口味是否不合，只能處理感情是否破裂。因此，紅湯白湯的爭執(zhí)需要被翻譯為生活習慣差異，地板勾縫劑選白色還是黑色的糾結需要被翻譯為夫妻雙方在處理共同財產時的權利行使與義務履行。

其實，更重要的翻譯，是對人心、對當事人真實訴求的翻譯。這也帶出了司法的第二個限度，即司法有所能為、有所不能為。正如劇中法官沈謝秩在獨白中所言：“法律的天平能夠稱量財產份額、斬斷債務糾葛，卻難以丈量那更無形也更沉重的存在——親情?！迸袥Q可以明確撫養(yǎng)權歸屬，卻無法分割親子關系。于是，調解成為這種話語轉化的重要機制。劇中，被拐兒童的血緣親人將養(yǎng)父母告上法庭，孩子、法官都面臨生恩與養(yǎng)恩的糾結。從日常話語理解，雙方都希望能與孩子一起生活，落實為法律訴求便是撫養(yǎng)權的歸屬。如果法官僅僅做出撫養(yǎng)權歸某一方的決定，已經發(fā)生沖突的兩家人很可能老死不相往來，最后受傷的還是對二者都有感情的孩子。通過調解，法官沈謝秩使得雙方都接受了孩子暑假與親生家庭一起生活的方案。這既尊重了孩子的真實意愿，也為兩個家庭留出緩沖與友好交往的空間。

當家事進入法庭，法律能做的是界定相關法律權利與義務，法官則要在此之上洞察人心、彌合關系。生效的判決書具有強制執(zhí)行力，因此家事法庭的判決作為法律運作結果，將對家庭如何處理關系與財產產生重要影響。當事人可能因為判決而改變行為，也可能因為調解而重新對話。但家庭生活最終如何繼續(xù)，彼此之間是修復還是決裂，是和解還是怨恨，都取決于當事人意愿。由此觀之，司法的限度是現(xiàn)代社會功能分化的必然結果。家事法庭能做的是承認自己的邊界，卻不放棄調解的努力。

塑造鮮活而真實的人物群像

中國政法大學終身教授李德順認為，法治的進步不是某個超級英雄的獨角戲，需要各方主體各司其職、協(xié)同努力。如果把法律比喻為一個圓，那么公平正義就是法治的圓心，法律體系的周延性追求的是對各類社會關系和公民權利形成無漏洞、無重疊的完整覆蓋。當法律之間存在空白或相互打架，法治之圓就會出現(xiàn)缺口或重疊，法治的保護功能就會打折扣。而這正是各方努力的方向——讓法治之圓越來越周延，讓公平正義的圓心越來越清晰。法治之圓的構筑并非一蹴而就，而需要立法者、法官、律師、檢察官、學者乃至全體公民共同努力、持續(xù)完善，讓法治真正覆蓋到每一個普通人的生活。在這個意義上，《家事法庭》最動人之處，就在于它刻畫了一群投身法治建設、鮮活又真實的人物群像。

劇中的沈謝秩是一名擁有成長弧光的法官。起初，他只注重流程高效，為當事人快速作出判決。當這種剛性思維遭遇家事法庭案件的磨礪后，他逐漸蛻變?yōu)橐晃患婢叻ɡ砼c溫情的司法者。當法律的威嚴被賦予人文關懷，公平正義也有了更柔軟的詮釋。劇中塑造的法官形象，還有沉穩(wěn)睿智的副庭長舒靜、守法又不失溫情的余樂等，他們共同構成了家事庭法官應有的職業(yè)模樣。律師秦睿同樣在辦理家事案件的過程中不斷成長，既為當事人爭取利益，也注重化解家庭矛盾。他們的互動展現(xiàn)了律師與法官之間的理想狀態(tài)，基于二者的良性合作共同促進當事人及其家庭修復關系、彌合裂痕。正如該劇主創(chuàng)深入基層法院采風調研時所感受到的那樣，這些司法工作者反復溝通、深入調解，一次次在情與法中權衡，最終找到了矛盾糾紛的最優(yōu)解。

“清官難斷家務事”是古人對司法邊界的樸素認知，“法官能斷家務事”則是家事法庭向這個時代遞交的一份答卷。以法為針，執(zhí)情為線，法官在一針一線間縫補好破裂的家庭。司法的意義不僅在于判定輸贏，更在于破鏡重圓。法治的進步不僅體現(xiàn)在宏大的立法中，更體現(xiàn)在每一個基層法官耐心的傾聽里、每一個律師為普通人權益的奔走里、每位當事人對司法裁判的認同里。輕敲法槌，叩開家門，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部好劇，還通過劇中家事法庭的能力與限度，看到法治中國不斷前行的堅實腳印。

（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法治文化專業(yè)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