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社四樓中廳，的確是一個詩境家園。

一年多前，中廳改造完成，同事們你捧來一株散尾葵，他端來一棵幸福樹，你投贈幾盆多肉，他貢獻(xiàn)幾枝翠竹……大家未曾商議，只是憑著各自的脾性喜好，添置了此間的景致。四時繼有花開，溫潤的空氣中總是夾著花香。原本空空如也的中廳，霎時間滿目葳蕤蔥粲，生氣勃勃。

大多數(shù)的花，我叫不上名字，只是感覺那香味淡淡的，不膩不俗，持久而悠遠(yuǎn)。沒有奇石林立，沒有曲水縈回，一些市井間尋常可見的花草匯集在一起，就成了一個錯落有致、濃淡相宜的空中花園。仿若眾人立于一幅空白畫卷之側(cè)，依次持筆蘸墨，一人添上一筆，筆筆不同，風(fēng)采各異，或圓潤，或干枯，或灑脫，或嚴(yán)謹(jǐn)，或勾勒大局，或描繪細(xì)節(jié)，筆落畫成，竟然頗具和諧之美。

草木不僅有自然生命，也被賦予了種種文化意涵。從“出淤泥而不染”的蓮到“眾芳搖落獨暄妍”的梅，從“偉岸，正直，樸質(zhì)，嚴(yán)肅，也不缺乏溫和”的白楊到“像英勇的火炬”的木棉，歷代文人墨客將萬千心緒投射于草木、凝結(jié)于詩文。反復(fù)吟詠誦讀這些詩文的人們，不能不動情于蘭之高潔、蓮之脫俗、梅之堅忍、菊之淡泊、竹之正直。于是，分散于不同部門、不同崗位的同事們，同聲相應(yīng)，同氣相求，將花園裝扮得如此超逸脫俗。

大家都喜歡過來坐坐：有時看到領(lǐng)導(dǎo)帶著大伙打磨稿件，有時看到幾位年輕同事湊在一起討論選題，有時看到編輯和來訪的作者促膝而談，有時也看到一個人一杯茶，埋頭寫稿，心無旁騖……真可謂“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還有幾位喜歡藏書的同事，在中廳花園的西頭釘出幾排書架，于是，這里便成了一個圖書角。這下，大家都有了用武之地，紛紛把自己喜歡的書往這里搬。因為都是讀書人，彼此的喜好、側(cè)重各有不同，這里的藏書就很有點意思。有厚重的，像《中華傳統(tǒng)文化百部經(jīng)典》《劍橋古代史》；有輕盈的，像朱自清的《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孫犁的《白洋淀紀(jì)事》；方漢奇的《中國近代報刊史》、伍爾夫的《黑夜與白天》是40年前的版本；樊錦詩的《我心歸處是敦煌》、揚之水的《名物研究十二題》，則是近年出版的新書……

從這些書目中，你能體會到捐書人的志趣。捐書、讀書、還書，互通有無，循環(huán)往復(fù)，圖書角隱于滿園草木之中，讓“書卷氣”這種需要心領(lǐng)神會的氣質(zhì)，有了具象的表達(dá)。

人賦予草木以情感，草木滋養(yǎng)著人的精神。陶淵明采菊東籬下，留下多少詩篇。德國海德堡內(nèi)卡河北岸的那條哲學(xué)家小道，草木郁然，黑格爾走過，荷爾德林走過，雅斯貝爾斯走過……如果說，正是因為那些菊花、那條哲學(xué)家小道上的花花草草以及許許多多草木，世界才變成了今天的樣子，或許不能算錯。中廳花園的這些草木，讓編輯記者們走出各自的工位，“復(fù)得返自然”，激發(fā)文思，也讓大家有了更多交流碰撞的機(jī)會。

遙想1600多年前，40多位文人雅士共赴會稽山，“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于是有了《蘭亭集》和《蘭亭集序》。眼前的中廳花園，仿佛再現(xiàn)當(dāng)年之盛景：群賢畢至，少長咸集，坐花間，飲清茶，面對一篇篇文章，切磋琢磨，以求共鳴?？梢哉f，這個花園或直接或間接地催生了報上那些兼具新聞性、思想性、學(xué)理性、文學(xué)性的新聞作品。

不難發(fā)現(xiàn)，這個花園與這張報紙氣息相通——都是清雅的、秀美的、詩一樣的。元人有句：“繞檐草木皆生意，堆案詩書豈俗情?！弊诎兹A則說：“風(fēng)聲、水聲、松聲、潮聲，都是詩歌的樂譜。花草的精神，水月的顏色，都是詩意、詩境的范本。”作為新聞人，我們走遍山川大地，腳踏新聞現(xiàn)場的泥土，細(xì)聽風(fēng)聲雨聲，回到報社，則嗅著草木芬芳，讀著盈架好書。大山大河的雄壯、一花一木的清雅、書里書外的哲思都融入胸襟之中，氣從意暢，神與境合，情動于中，從容命筆，既是一件妙事，也是一件快事！

作為編輯，因為擔(dān)心長談會打擾身邊的同事，我過去多在社外與作者見面?，F(xiàn)在則不同，我常常帶著作者直奔中廳花園，聊選題、聊稿件，也請他們看看報社的這道風(fēng)景。一位學(xué)者感慨：“從前，我只與一兩位編輯打交道，不知道整個報社是怎么工作的。來到這個小花園，真是開了眼界，應(yīng)了那句詩，‘靈光滿大千，半在小樓里’?！彼诌B忙補充：“不是小樓，是小園！”

小園幾許，風(fēng)景無限。風(fēng)景里的人們，正在雕琢著一道又一道文字的風(fēng)景。這就是北京珠市口東大街5號的光明日報社。

（作者：杜羽，系光明日報社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