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鳥在春深處歌唱
稻種在秧田里長了一個月,秧苗青青,一拃來高,密密地擠在一起,像是田里鋪了一塊綠色的絨毯。
大田已經(jīng)耕過,耙過,耖過,泥面平整如鏡。水剛剛沒過腳踝,映著天光,亮閃閃的。雨絲細細地落下來,在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一圈套著一圈,慢慢散開去,又很快消失。
要開秧門了。
這時候,布谷鳥就在遠處叫起來。
“布谷——布谷——”
一聲一聲,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陪伴。就在這樣的叫聲里,農(nóng)人們把秧苗拔起來,扎成一把一把,挑到整好的大田里去插秧。
插秧的人彎著腰,一行一行地往后退,把青秧插滿水田。
我在《草木光陰》里寫過這樣的場景。
“雨后,山巒明凈,四野清晰,空氣如洗,泥土的氣息與植物的氣息在村莊里飄浮。大家脫了鞋襪,把腳伸進泥土。細膩的泥水在趾間滑動。我們?nèi)ゲ逖?。站在田間,俯身向大地,左手一把秧,右手把一株一株的秧苗插進泥土之中。”
布谷鳥的叫聲,和插秧這件事,在中國人的記憶里,似乎一直連在一起。
南宋詩人蔡襄寫過一首詩,里面有一句:“布谷聲中雨滿犁,催耕不獨野人知?!标懹我矊戇^:“時令過清明,朝朝布谷鳴?!蹦鞘撬谏疥幚霞议e居時寫的。山陰就是今天的紹興,和我的故鄉(xiāng)衢州相距不遠,同屬江南。春深之時,雨水充沛,田里水滿,犁鏵翻起黑色的泥土,布谷鳥在雨中叫著,好像在催人耕種。
范成大在《四時田園雜興》里也寫過:“蝴蝶雙雙入菜花,日長無客到田家。雞飛過籬犬吠竇,知有行商來買茶?!彪m然沒有直接寫布谷鳥,但他寫的“日長無客到田家”,正是布谷鳥叫的時候——田家都在忙,誰有空來串門呢?
有一首《布谷啼》:“布谷啼,布谷啼,朝啼東方暮啼西。田家水深泥沒犁,家家種田趁雨時?!边@首詩清淺樸實,像是一首童謠。布谷鳥從早叫到晚,從東叫到西,農(nóng)人們趁著雨水充足,趕著插秧呢。
我在鄉(xiāng)下生活,村里的人聽見布谷鳥叫,就會說:“布谷鳥叫了,再不插秧就晚了?!焙孟衲区B是老天爺派來的監(jiān)工,專門盯著農(nóng)人有沒有偷懶。我知道,布谷鳥的叫聲,和插秧其實沒有直接的關(guān)系——它的叫是為了求偶,不是為了催耕。但農(nóng)人們不管這些,他們只知道,布谷鳥叫的時候,就是該插秧的時候了。
這是一種多么樸素的時間觀念。鳥不知道什么是節(jié)氣,但它知道什么時候該叫;人不知道鳥為什么叫,但他們知道什么時候該下田。兩種不同的生命,在同一個季節(jié)里,做著各自應(yīng)該做的事,互相應(yīng)和,互不打擾。這大概就是人與自然之間最古老、最默契的約定。
布谷鳥,學(xué)名叫大杜鵑,是一種中等體形的鳥,比鴿子略小,灰褐色的羽毛,腹部有細密的橫紋。它長得很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它的聲音太特別了,特別到只要一聽見那聲音,你就馬上知道是它。
“布谷——布谷——”
布谷的啼叫,兩個音節(jié),清亮而悠長,聲音可以傳出很遠。在空曠的田野上,大概能傳出一里地。布谷的叫聲還有一種特定的節(jié)奏感——不快不慢,不輕不重,一聲接一聲,它能連續(xù)叫上幾十遍不停。有時候,你覺得它終于要停了,正松一口氣,它又在另一個方向叫起來了。
我們那里的農(nóng)人,沒有人叫它的大名“杜鵑”,都只叫它“布谷”,偶爾也有人叫它“郭公”。這都是擬聲?!侗静菥V目》里也說:“布谷,鸤鳩也。江東呼為獲谷,亦曰郭公。北人名撥谷?!?/p>
其實布谷鳥最讓人稱奇的,還不是它的叫聲,而是它的生活方式。
它不筑巢,不孵卵,不育雛。它把蛋生在別的鳥的巢里,讓別的鳥替它撫養(yǎng)孩子。這在生物學(xué)上叫作“巢寄生”。葦鶯、灰喜鵲、伯勞,都是它寄生的對象。雌布谷鳥會觀察這些鳥的巢,趁它們不在的時候,飛快地把自己的蛋產(chǎn)進去,有時候還會把宿主的一枚蛋叼走,以免被察覺。
布谷鳥的蛋很小,顏色和花紋也和宿主的蛋很像,是一種精巧的擬態(tài)。宿主的鳥回來以后,發(fā)現(xiàn)巢里多了一枚蛋,也分辨不出來,就一起孵了。小布谷鳥出殼早,它會把宿主的蛋或者雛鳥推出巢去,那蛋或雛鳥就掉到地上,摔壞了。小布谷鳥得以獨享養(yǎng)父母的喂養(yǎng)。養(yǎng)父母渾然不覺,依然辛辛苦苦地給它找蟲子吃,直到它長得比養(yǎng)父母還大,翅膀硬了,飛走了,再也不回來。
這件事說起來真有些殘酷,但這就是大自然。沒有什么善惡,只有生存的策略。小布谷鳥剛出生,是從哪里習(xí)得這樣的生存技能的呢?只怕是已深深地印在它們的基因里了,并且代代相傳。
古人不知道布谷鳥有這樣的習(xí)性,以為它是益鳥,叫聲是催耕,吃的是害蟲。其實它吃的是毛毛蟲,也算益鳥,但它的巢寄生行為,在人們看來總歸是不太光彩的。不過,許多人并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倒是歐洲的博物學(xué)家在十八世紀就觀察到了。后來,中國的動物學(xué)家也證實,布谷鳥確實是巢寄生鳥類。
我第一次知道這事的時候,有些意外。那只在雨霧中一直叫著“布谷——布谷——”、聽起來那么溫馴的鳥,居然有這樣的“心機”。但轉(zhuǎn)念一想,這不正是自然的神奇之處嗎?每一種生物,都有自己的活法,布谷鳥選擇了最省力的一種——不筑巢,不孵卵,似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啼叫上。
雄布谷鳥從清晨叫到黃昏,從暮春叫到初夏。它用叫聲宣告自己的存在,用叫聲劃定自己的領(lǐng)地,也用叫聲尋找伴侶。它的一生,似乎就是一場漫長的獨唱。
雌鳥聽到雄鳥的叫聲后,飛過來親熱,然后去尋找宿主的巢,產(chǎn)下自己的蛋。之后,它也飛走了。雄鳥繼續(xù)叫,雌鳥繼續(xù)找巢。它們沒有固定的配偶,沒有家庭的牽絆,一生都在路上,一生都在歌唱。
子規(guī)和布谷鳥都屬于杜鵑,但是不一樣。子規(guī)的叫聲像是“不如歸去”,聽起來凄切,叫人生起思鄉(xiāng)的心。有一首《聽子規(guī)》:“念爾身將老,凄涼聽子規(guī)。聲里猶有恨,飛鳴似欲悲。”
從子規(guī)這個名字說開去,在遙遠的日本,有一位俳人,他的一生似乎都和這只鳥相關(guān)。他叫正岡子規(guī),本名常規(guī),二十三歲那年,他因肺結(jié)核大咯血,想起中國古籍里“杜鵑啼血”的典故,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泣血悲鳴的子規(guī)鳥,于是改號為“子規(guī)”——這正是杜鵑的漢文名稱。
1895年深秋,二十八歲的正岡子規(guī)回老家松山養(yǎng)病,暫住于摯友夏目漱石的寓所。與夏目漱石分別之時,他寫下名句:
“我去,你留——兩個秋?!?/p>
多么令人憂傷啊。這世間最深的惆悵,或許都藏在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里了吧。
正岡子規(guī)一生都在與病魔糾纏,三十五歲便匆匆離世。這樣短暫而悲切的生命,卻開創(chuàng)了日本近代俳句的新生。他擅長寫生,用最簡潔的字句凝固剎那的真實。讀他那些寫于病榻上的俳句,常常覺得,那不僅僅是詩句,更是他從艱辛苦難的人生里,發(fā)出的一聲聲“不如歸去”的啼鳴。
子規(guī)、杜鵑,在中國的古典意象里都有著悲涼的底色。而布谷鳥不一樣。它的叫聲,在農(nóng)人聽來是“布谷——布谷——”,一片清新,充滿希望。
在布谷鳥的催促里,江南的人們在大地上,在蒙蒙的細雨中辛勤地插秧。我曾在散文里寫過插秧時低頭彎腰的場景,其中有一段話:“彎腰使得人呈現(xiàn)一種躬耕于南陽的低微之態(tài),低頭是把視野變小,把世界觀變成腳下觀。這個時候我們看見水,看見泥,看見水中有天,看見天上有云,看見水中有自己,也看見水中有蝌蚪……此刻我們放棄了全世界,只為了腳下的土地。手執(zhí)一株青秧,彎下腰身,伸出手去,以手指為前鋒,攜帶著秧苗的根須,植入泥土之中。泥水微漾間,一種契約已經(jīng)生效:你在泥間蓋上了指紋,那株青秧將攜帶著你的指紋生長?!?/p>
插秧的時候,也常常會想起唐代布袋和尚的插秧詩?!笆职亚嘌聿鍧M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p>
退步原來是向前,多么樸素又深刻的道理。就在這退步向前的過程中,布谷鳥在遠處一聲一聲地響著,像是在給插秧的人們激勵,又像是在獨自吟唱一首田園的歌。
從彎腰的勞作里直起身來,循聲望向布谷鳥啼鳴的方向,卻總是看不見它。而我知道,布谷鳥就藏在遠處山林之間,藏在這個煙雨蒙蒙的春天的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