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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郭香玉:治沙人王有德
來源:新華網(wǎng) | 郭香玉  2026年04月22日18:12

20世紀七八十年代,毛烏素沙地肆虐靈武,流沙已越過東干渠,離黃河東岸只有七八公里。在這里,一個曾逃沙而去的少年,用半生時光又追沙回來——營造防風固沙林63萬畝,控制流沙近百萬畝,讓沙漠“后退”20公里。他叫王有德,一個把自己種進沙漠里的人。

熟悉他的人都叫他“王大鼻子”。鼻梁寬厚,身形挺拔,近一米八的個頭。常年風沙吹壞了他的眼睛,凍壞了他的關節(jié),卻吹不散他眼里的光。

站在靈武白芨灘高處遠眺,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綠色林海。樟子松、側柏、沙柳、花棒,層層疊疊,從腳下鋪向天邊。風從毛烏素深處吹來,穿過百萬畝林海,到此已變得溫馴,帶著草木的潮潤氣息。

王有德緩緩展開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同一個地方,漫天黃沙幾乎吞噬了地平線上寥寥幾間土房。那是他曾經(jīng)逃離的故土,也是他用一輩子、一寸一寸奪回來的故土。

一、沙的孩子

1954年,王有德出生在靈武馬家灘一個回族農(nóng)家。他兒時的記憶就是風沙。一家?guī)状鷶D在土窯洞里,窗戶糊著薄紙,風一吹就破。早晨醒來,枕邊一層沙,嘴里全是沙,被子上也覆著黃黃一層。莊稼剛出苗,一場風沙便埋得干干凈凈。六個村莊、萬余人口被迫遷徙,兩百多種動物悄然消失。

母親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用笤帚掃床上的沙,沙沙的聲音成了王有德童年的背景音。有時風沙太大,白天屋里也要點煤油燈。他問母親:“為啥沙總往咱家跑?”母親嘆口氣,沒回答,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些。

他記得那個風雪夜。身為鎮(zhèn)黨委書記的父親,擔心集體羊群受損,天不亮便揣上干糧,把羊皮襖一裹,腰上系一根麻繩,一頭扎進漫天風雪。母親追到門口喊:“吃了飯再走!”父親頭也沒回,擺了擺手,佝僂的背影很快融進了白茫茫的風雪里。那背影如一柄劍,劈開了白毛風,也劈進了少年王有德的心口。共產(chǎn)黨員的責任,從此刻進他的骨血。

十八歲那年,全家逃離了馬家灘。他最后回了一次頭,望見自家土窯洞的輪廓在沙丘間越來越小,像一粒即將被淹沒的沙子。他在心里狠狠地說:“我再不回這個鬼地方了?!?/p>

命運偏要和他開玩笑。1984年春天,他再回馬家墻框子村。一望無際的沙丘,自家老宅不見了,那棵拴過驢子的老楊樹也沒了蹤影。他蹲在一處被沙掩埋的舊屋旁,抓起一把沙,攥緊,再狠狠甩出去。眼眶滾燙。

“我要回來治沙!一定要把毛烏素沙地侵吞的家園奪回來!”

二、治沙先治窮

1985年的春天,風沙依舊肆虐的毛烏素沙漠邊緣,剛過而立之年的的王有德迎來了人生的重大轉折,他被任命為白芨灘防沙林場副場長。

林場派拖拉機來接,半路突然熄火——職工們故意給他的“下馬威”。王有德沒吭聲,自己鼓搗幾下就把車開走了。后來司機掏心窩子:“大伙兒聽說你不是‘善茬子’,心里抵觸。”他哈哈一笑:“我不怪你。”

踏進林場,心沉了下去:千畝苗圃荒廢,大片林木枯死。159個職工靠每年15萬元財政撥款糊口,三分之二的人想調走。第一次職工大會,到會不足三分之一,大家無精打采,也有人說風涼話。

王有德站在臺上,一字一字砸在地上:“我承諾三句話——林場貸款不還清,我不走;困難職工住不上新房,我不走;職工富不起來,我不走!”

臺下不乏冷笑之聲,王有德卻不辯一詞,轉身走進職工家,用腳步摸清林場“窮根”。

推開職工馬學升家的門,昏暗的屋子里擺滿了接雨的鍋碗瓢盆,屋頂裂著蛛網(wǎng)般的縫。下一家,灶上只有清水煮土豆。再下一家,他給了家屬5塊錢去買菜,那人只買了一斤鹽回來——家里已經(jīng)很久沒鹽吃了。那女人眼圈紅著說:“孩子說菜沒味道,我就先買鹽。”

王有德轉過身去,使勁眨了眨眼。那天夜里,他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下幾個字:“治沙先治窮?!?/p>

他認準一個理:人吃不飽飯,誰會跟你去種樹?

他提出“搬掉保險箱,砸爛鐵飯碗”,精簡后勤,按勞取酬,包栽包活。阻力如山,謾罵、誣告、威脅,甚至有人把菜刀放在他枕頭底下。妻子嚇得臉都白了,他說:“怕啥?越是難,越要干?!?/p>

他帶頭在北沙窩開發(fā)500畝果園。地表溫度高達60℃,一塊25公斤的水泥板,別人背一塊,他背兩塊,脊背磨破,腳上燙出水泡。一次水泥板滑落,他沖上去推開工友,自己被砸暈,醒來只說:“不礙事,抓緊干活?!惫さ仉x家3公里,他50多天沒回去。妻子托人帶話:“你還知道家門朝哪開嗎?”他沉默片刻,說:“等這片果園栽完了,我就回去?!?/p>

“這個王有德不是紙糊的?!比诵呐?。

王有德不光會種樹,還會算賬。他盯上沙柳枝條辦柳編廠,背著樣品跑煤礦、跑果園,一個月磨穿三雙鞋底,簽回厚厚訂單。一對職工夫婦,一天編20多個筐,收入翻了好幾倍。女人攥著票子,雙手微微發(fā)顫:‘王場長,這錢,真是我們自己掙的?’”

接著是機磚廠、預制廠、苗木公司。他提出“以林養(yǎng)林、以副促林”。別人靠山吃山,他說:“我們靠沙吃沙,還要吃得生機盎然!”

賬本豐盈了。他為職工繳五險一金,設獎學金,專車接送孩子上學。四處籌款建家屬樓,新房全分給一線老職工,干部不占一套。245套住房拔地而起,318名職工告別土坯房,人均年收入突破4萬元,有人身家超百萬。

有人勸他:“多搞副業(yè)少種樹,輕松又賺錢?!彼蜒垡坏桑骸拔覀儝赍X,就是為了治沙!”

三、大漠綠長城

綠色一寸一寸向前推進。王有德常說:“治沙這事,急不得,也停不得。你一停,沙子就回來了。”

王有德帶領職工,營造防風固沙林63萬畝,控制流沙近百萬畝。他們發(fā)明了“草方格”治沙法——把麥草扎成一米見方的格子固定在沙丘上,然后在方格里種樹。頭幾年,種下去的樹活不了多少,一場大風就能吹走一半。王有德不氣餒,死了再種。他帶著職工反復試驗,什么樹適合什么沙地,什么季節(jié)種成活率高,一點點摸索。

終于在毛烏素沙地西南端,筑起一道東西寬48公里、南北長67公里的綠色屏障。曾經(jīng)逼至黃河岸邊僅七八公里的流沙,向東后退20公里,有效阻止了毛烏素沙漠的南侵西擴。森林覆蓋率升至40.6%,造林平均成活率85%以上,白芨灘成了“三北”工程精準治沙的全國樣板。

王有德獲得了很多榮譽:全國治沙英雄、改革先鋒、人民楷模。站在領獎臺上,他想起了父親風雪中的背影,想起了那些漏雨的屋頂,想起了那個買鹽的女人……那些日子像電影一樣在他腦子里過了一遍。

2014年,他到了退休年齡。職工勸他歇歇,“你眼睛都快瞎了,腿也不好,還折騰什么?”他的眼睛確實不行了——常年風沙刺激,角膜嚴重受損,看東西像蒙著磨砂玻璃。腿上的關節(jié)炎一到陰天就疼得走不了路。可他搖頭:“職務可以退休,治沙初心永不退休!”

他毅然帶著老伴和幾位退休老同志,向銀川河東機場旁的萬畝荒灘發(fā)起新的攻堅。那里溝壑縱橫,治沙成本高出兩三倍。有人勸他換個地方,他說:“越是難啃的骨頭,越要啃下來?!?/p>

一干就是十年。每年集中3個月植樹,期間每天早6點出門,晚11點回村,吃住在工地,鍬不離手。他的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十年間,他們削高填低、換土育苗,栽下140多萬棵樹,修復荒地超過一萬畝。如今飛機降落銀川,舷窗往下看,滿目蒼翠,春天桃花粉、杏花白,夏天綠蔭如蓋,秋天梨棗掛滿枝頭。所有收益用于治沙,沒有一分錢落進個人腰包。

王有德這輩子放棄過很多。幾次調動機會——林業(yè)學校總務科長、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市財政局局長,他全都拒絕:“我立了‘三個不走’的誓言,就要守到底。白芨灘剛爬坡,我不能走,也舍不得走?!?/p>

他對得起林場的每一棵樹,卻虧欠了家里太多。妻子常跟他開玩笑:“別人給老婆帶金銀首飾,你帶回來的全是沙子。”他嘿嘿一笑:“我治住了沙漠,比什么首飾都強。”父親病重時他在外地跑項目,等趕回來,人已經(jīng)走了。他跪在靈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父親留下的話——“當干部不能忘本、不能忘黨、不能忘人民”——他記了一輩子。

兩個兒子從小到大,他沒開過一次家長會。孩子問媽媽:“爸爸去哪了?”母親總答:“種樹去了?!贝髢鹤油趿⑩x記得,父親常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回來時渾身是土,倒頭就睡。他上二年級那年,一個多月沒見到父親。林場的叔叔帶他去林地,遠遠看見父親正刨坑栽樹,頭發(fā)被風吹得蓋住了眼睛,渾身沾滿塵土,模樣雖顯狼狽,身影卻格外挺拔。他問父親為什么這么拼命,王有德說:“一棵樹就是一個戰(zhàn)士,成片的樹林就是一個軍,能保護咱們的家園?!?/p>

四、風記得每一棵樹

七十多歲的王有德,眼睛幾乎看不清了,世界在他眼里是一片朦朧的色塊。腿上的關節(jié)炎一到陰天就疼得鉆心,有時候連路都走不穩(wěn)??伤匀幻刻熳呦蛄值?,一步一步,走得慢,但很穩(wěn)。

他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放進嘴里,嚼一嚼,便知道鹽堿高低、適合種什么樹。這是一輩子與沙為伴,刻進生命的本事。他走在林子里,一棵一棵地摸那些樹,像摸著自己孩子的頭。有的樹是他30年前親手種下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十幾米高,一個人抱不過來。他拍拍樹干,像和老朋友打招呼:“長得不錯,又粗了一圈?!?/p>

有人問他苦不苦。他笑著搖頭:“苦,但值。看到沙變綠、人變富,我這輩子,沒白活。我小時候逃出了沙窩子,現(xiàn)在沙子跑了,我回來了?!?/p>

又有人問他:“你治了一輩子沙,到底圖什么?”他抬起頭,瞇著眼望向遠處的林海。風正從那里吹過來,帶著松脂的香氣。他說:“圖個心安。我要把綠色留給后人?!?/p>

毛烏素的風依舊在吹。只是再也吹不起漫天黃沙了。層層林海隨風輕吟,像一首無聲的、綿延了幾十年的歌。那歌里有一個少年逃離故土時的決絕,有一個壯年人立在沙梁上的誓言,有一個老人手撫樹干時的沉默,還有一個父親風雪中漸行漸遠的背影。

王有德緩緩合上那張泛黃的老照片,小心地裝進貼身口袋。遠處,夕陽正從林梢落下,無邊的綠意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黃。

他轉過身,拿起靠在樹下的鐵鍬,鐵鍬的木柄被他的手磨得光滑發(fā)亮。他朝林子里走去,步子不快,但很堅定。

風從背后推著他,像多年前推著他父親一樣。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在毛烏素沙地的更深處,一代又一代治沙人正彎下腰去,挖坑、栽苗、澆水。他們和他一樣,臉被風沙吹得粗糙,手被樹枝劃得皸裂,嘴唇干裂出血,可他們的眼睛里,有和他當年一模一樣的光。

那光,是綠洲的種子。那種子,已經(jīng)在毛烏素扎下了根,還會一代代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