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園

雨后的天壇，空氣格外濕潤清新。過月季園，到芍藥園，遠遠的，看見兩個女人，正在一叢芍藥花前拍照。一個女人坐在輪椅上，另一個女人握著她的手臂，讓她湊近花，擺一個拍照的最佳姿勢。走近一看，坐在輪椅上的是個老太太，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襯衣，戴著一頂同樣是大紅色的漁夫帽，式樣都很時髦，顏色和她面前的芍藥花一樣鮮艷，白頭發(fā)被映襯得格外明亮。

老太太對面的女人，顯然是老太太的孩子，拿著手機，正忙活著給老太太照相。我沖她豎起了大拇指。

她說：“這是我婆婆?！?/p>

我問：“老太太多大年紀了？”

“今年整九十了！”她很自豪。

“身體還這么硬朗，真了不起！”我對老太太說。

老太太沖我笑了笑，滿臉綻開菊花般的皺紋。

“我婆婆愛花，我就帶她看花。春天到天壇看玉蘭，夏天到蓮花池看荷花，秋天到頤和園看桂花，冬天到中山公園看梅花……北京的好多公園，都去了！”

這不是每一個兒媳婦都能做到的。尤其是老人年邁，腿腳不靈便，坐著輪椅到公園看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不容易，光是將輪椅推上推下就很費力了。兒媳婦的年齡也不小了呀。

“你夠棒的，真孝順！”我再次沖她豎起大拇指。

“必須得孝順！”她爽朗地笑起來，“孝順的人有福氣！”

她的話，讓我感動。孝順，是孩子對老人應有的付出；而人們所說的“孝順的人有福氣”，則是老人對孩子的給予。孝順，使愛如水回環(huán)，滋潤彼此。

我對她說：“我給你和你婆婆照張相吧！”

“太好了！”她說著，把手機遞給我，而后站在婆婆的身后。她順手把一支芍藥拉到婆婆的身前，摟住了婆婆。雨后的芍藥花，一朵一朵地在她們的身前身后簇擁著，開得那么旺盛。

和她告辭，我走出老遠，背后還傳來她的聲音：“謝謝你！”

我回過頭，沖她喊道：“要謝謝你才是！”

祈年殿

天近黃昏，我坐在祈年殿前東配殿的臺階上畫畫，祈年殿周圍游人如織。正值暑假，年輕學生的穿著，清涼如風，色彩繽紛，正可入畫。這里有廊檐遮陰，比較涼快，常有游人在臺階上休息。

我身旁坐著一對夫婦，七十來歲，側著身子，好奇地看我畫畫。我以為他們是來北京旅游的，一問，孩子在北京工作好多年了，此次特意接老兩口來北京。

我問：“孩子呢？怎么就你們老兩口？”

“孩子忙！孩子開車送我們到天壇門口，就又去忙了，約好時間，到時候來接我們?！崩蟽煽谡f的孩子，是他們的閨女。

聽口音，是東北那旮旯的，一打聽，黑龍江齊齊哈爾人。

我跟他們說，年輕時，我也在黑龍江待過?！案诲\，知道不？”“知道，離我們齊齊哈爾老遠呢。是北大荒兵團吧？”我點頭說是。老爺子對我說：“我也插過隊，就在本縣的農村，只去了不到兩年?！庇终f：“甭管兵團還是農村，吃得飽。黑龍江地肥，種糧食沒問題，地上插根筷子都能開花！”

他告訴我，閨女二十多年前大學畢業(yè)，留在北京安家立業(yè)，前幾年，又把他兒子帶到北京，當司機，負責運送貨品。那時孫子剛上初中，兒子兒媳都到北京了，他們老兩口便留在家中陪孫子。

老爺子對我說，這次孫子也來北京了，為了找老師補習外語，他明年就要高考了。他們來天壇，是想給孫子拜拜天，但愿考上個好大學。

我說：“拜天得去圜丘，你們去那兒了嗎？”

“去了，去了！來天壇前，已經打聽好了，當年皇帝拜天的地方就在圜丘。他奶奶還特意到圜丘中間的那塊天心石上拜了拜呢！”

我笑了：“你們的孫子明年肯定有好運！”

“借您的吉言！”老兩口站起身，“時候差不多了，閨女快到天壇門口接我們來了。”

揮揮手，他們和我告別。西天的落日正在緩緩垂落，晚霞燒紅了半邊天，映照得祈年殿一派輝煌。

雙環(huán)亭

去年秋天短又冷，難得溫暖的一天上午，走到雙環(huán)亭前，看到了這樣一幕。

亭子四周環(huán)繞著一圈長椅，左右對稱的游廊，如鳥之雙翼。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姑娘，正試圖翻過長椅。人很小，腿還沒有椅子高，只見她雙手使勁兒撐著椅子，很有些吃力，但她很頑強，嘗試了幾次，非要自己爬上去，那勁頭，很像大人決心要翻過一座山。

終于，她的左腿爬上了椅子，右腿從地面上拔起，懸在半空。這時，她忽然停住了，定格在那里，兩條腿成直角。紅柱紅椅，和她一身的白衣白褲，形成鮮明的對比。

原來，那一刻，她看見對面很近的地方站著一位保安。保安也正看著她。小姑娘大概有些迷糊，不大明白這個陌生人為什么這樣望著自己。

她的母親就坐在旁邊，正專心致志地看手機，沒有注意孩子在一次次艱難地爬椅子，也沒有注意那一刻孩子和保安目光的相遇。

我知道保安為什么那樣看著她。因為我發(fā)現(xiàn)保安的眼睛里有一絲緊張，戴著“安全巡邏”紅臂章的左胳膊不自覺地向小姑娘這邊微微地伸過來，而他的右腳已經往前邁出了小半步。我猜想，他是擔心小姑娘攀爬椅子不小心摔到地上，磕著哪兒。

其實，他完全可以向前走一步幫助小姑娘爬上或翻過椅子。不過他大概覺得那樣有些冒昧。他也可以喊一聲“小姑娘，注意安全”，但是他并沒有，或許他擔心自己突然一喊，驚著小姑娘，沒準更危險。

很短暫的一刻。小姑娘、母親和保安，三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像一幕啞劇。他們身前身后高高的紅柱，如同舞臺的布景。雙環(huán)亭里，游客來來往往，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三人。

小姑娘使勁兒把另一條腿拖到椅子上，終于翻過了椅子，穩(wěn)當?shù)卣镜降厣?。小姑娘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她一定很開心，翻過這座“山”，對她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我看見了保安的表情。他抿著嘴，微微一笑，而后轉身走開了。

西天門

西天門內北邊，圍墻前面有一片空地。那天上午，看見四位大媽在這里跳舞。已經是冬天，風有些凜冽，她們只穿一身單薄的紅衣紅裙，胸前繡著一塊綠色帶花的兜兜，很是鮮艷。我忍不住停下來看。

忽然，發(fā)現(xiàn)一男一女兩個外國人站在我的正前方，也在看她們跳舞。這是兩個年輕人，身材高挑，面色黧黑，像一對情侶。

四位大媽看有觀眾，還有外國人，舞跳得更來勁了。一位大媽沖著那對外國人招手，不管他們能否聽懂中國話，喊道：“來！來呀！跳一個！”人和人之間交流，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方言，通過手勢、表情，彼此都能懂個八九不離十，如同不同的水流一下子交匯在一起，泛起快樂的水花。

小伙子先跑了過去，四位大媽紛紛教他舞步。他學得很快，立刻就跟上了大媽們的節(jié)奏。

一位大媽熱情招呼站在旁邊抿著嘴笑的洋妞：“來！來呀！”

小伙子微笑著，望著姑娘。姑娘有些靦腆，猶豫片刻，還是跑了過去，跟著大媽們跳了起來。姑娘沒有小伙子跳得熟練，但長胳膊長腿舞動起來，風吹動柳枝般，挺好看。

一位大媽跑到墻邊，從提包里掏出手機準備錄視頻。小伙子也從衣袋里掏出手機，請大媽幫他錄。大媽口里念叨：“我一人怎么用兩個手機錄呀？”一眼看見了我，走過來，把小伙子的手機遞給我，讓我?guī)兔Α?/p>

一對年輕人和三位大媽，開始舞動起來。錄視頻的大媽又跑到墻邊拿來錄放機，一陣忙活，悠揚的舞曲響了起來。手機鏡頭里，中國舞，中國風，背景是西天門的紅墻碧瓦，他們跳得興致勃勃。

錄完后，幾位大媽一起看視頻，我趁便用拙劣的英語和小伙子聊起來，他說自己是巴西人，早就想來中國了。得知小伙子來自巴西，錄視頻的那位大媽興奮地喊道：“巴西的！肯定會跳桑巴，讓他教咱們跳桑巴！”

“桑巴”一詞脫口而出，小伙子便聽懂了，他立刻脫下羽絨服，舞動起來，四位大媽跟著學起來，學得有模有樣。我不住地笑，姑娘也在笑。一會兒中國舞，一會兒桑巴舞，交錯著，疊印著，映襯在古老的西天門紅墻碧瓦的背景中。

（作者：肖復興，系散文家，《人民文學》雜志原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