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白洋淀散記
人間四月,芳菲正好。因著某種機緣,我想,或許是那片煙波浩渺、豐盈靈動的水域,在召喚我前往滌蕩靈魂;也或許是一座像新竹般拔節(jié)生長的城市,在等待我去見證風華。于是,在去年的4月26日,我也在那里留下了足跡。
1
我的故鄉(xiāng)在太行山的深處。從我家到三里地之外的姥姥家,需要步行穿越一些小山,蜿蜒曲折的小路如蛇一般匍匐在小山的脊背上。晴明的日子里,在山路上面朝東方,遙遠的地平線上,有個淺藍色的倒三角。它一動不動,就像一小片湛晴的天空掉到了地上。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很好奇它的身份與名字。
長輩們告訴我說,那是湖。自此之后,小小的我對“湖”產(chǎn)生了一種強烈的向往。十六歲那年秋天,我見識到了那片湖的真面目。它的名字叫做映雪湖。在湖邊休憩時,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種截然不同于村莊的、濕潤而清明的風,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與卑微。
這種感覺一直縈繞于心。
四月的一天,我站在有著“北地西湖”之稱的白洋淀旁,昔日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撲面而來。白洋淀有著勢連天際的遼闊,水中一塊又一塊豐饒、繁茂的小小綠洲,把整片水域變得嫵媚靈動——如同一塊又一塊鑲嵌在大地上的琥珀,每一塊都蘊含著漫長又動人的故事。蘆葦長勢很好,綠得純粹,散發(fā)著濃郁的向上氣息,讓人聯(lián)想到在草原上狂野奔騰的群馬。
在這個瞬間,我,一個精神在曠野上流浪、掙扎的人,被這樣倔強的生長姿態(tài)打動。我會幻想成為它們,或者變成葦鶯、白頭鴨、夜鷺的一員,棲息其間,以水生昆蟲、小魚、小蝦為食,不再憂于日常所用,不再縛于人間繁蕪,讓靈魂回歸于自在、恬淡的安寧。
乘著一艘船,游弋在白洋淀光滑、寧靜的水面上,船艏劈開水面,白色的浪花歡笑著涌向兩邊,在船尾處又合一,形成一條熱烈卻又安靜的街道,人若能踏足其中,定有一番別樣的感受?;秀遍g,自己彷佛已與這艘劈波斬浪的大船融為一體,不會疲憊,不再停息,前進,前進!只為把更多的風景納入視線和生命。
在蔚藍天空的庇護下,在一望無垠的水面上,在歡快清脆的鳥鳴聲中,郁積于心的憂戚漸漸被稀釋,一切晦昧不清的事物也變得清晰起來。關于水,這片土地的先民們有著深刻的記憶,“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水是生命之源,亦是萬物之始。我羨慕生活在這里的人們,他們祖祖輩輩沐浴著這種慷慨的賜予,在這種賜予日夜不息的濡染下,他們包容豁達、活得通透自在。
一位生活在這里的朋友,身材柔軟嬌小,外表弱不禁風,臉上卻總是洋溢著清澈而又柔韌的笑。人世間那么多的磨難、風霜、坎坷,在她的臉上,我看得到,又看不到。她是白洋淀的一滴水,在這個水的世界的滋養(yǎng)下,永遠微笑著面對自己、面對人生。
在我的故鄉(xiāng),除了村子中央的一口水井和一條只在夏季才能短暫豐盈的小河外,不容易見到更多的水。來到白洋淀,見到如此遼闊、平靜的水域,我的心情再也不能平靜。我貪婪地呼吸著濕潤的空氣,貪婪地感受著淀上的微風,貪婪地望著月光般的浪花,看它們一簇又一簇,競相綻放,連綿成海。
2
從高空俯視,這片水域中央有一處圓形的綠洲,在高大蔥郁的樹木的掩映之下,一條小路通向湖中院落——灰瓦紅墻,素樸莊重,那里便是荷花淀派文學館,館內(nèi)陳列著荷花淀派創(chuàng)始人、中國現(xiàn)當代著名作家孫犁先生的手稿、書信、照片等珍貴物品。
文學館大門兩側有一幅對聯(lián),上聯(lián)是“心地光明便有靈感”,下聯(lián)是“情理交融就成藝術”。大門旁有一組孫犁先生的照片,其中最大的一張是先生的黑白半身照。照片中,他側身而坐,右手指間一根香煙正在裊裊燃燒。他目光冷靜、澄澈,似乎在思考什么——這是我第一次停下來仔細端詳孫犁先生的面容。然而就在目光相接的一瞬,一種無聲的共鳴仿佛在呼應著時光的回響。多年來,我一直堅持以真誠面對文學,試圖在自己的文字中展現(xiàn)些許的光明或思考?,F(xiàn)在站在孫犁先生面前,我想我可以說一句,“我做到了”。
我漫步在文學館內(nèi),瀏覽著室內(nèi)展陳,聽著水鳥飛動、船只穿梭的聲音,內(nèi)心豐盈寧靜。時任中國作協(xié)主席鐵凝曾在紀念孫犁先生百年誕辰的文章中寫道:“我敬仰孫犁先生,還因為他以他的寫作和生活,向我們示范了如何小心呵護真和善和美的種子,使之成為人生溫暖的底色?!比说拿\好似隨波泛海,現(xiàn)實生活充滿繁復駁雜,其間必然夾雜著悲傷與痛苦,猶如冰凌般嵌進肌理。但是,如果像孫犁先生那樣“小心呵護真和善和美的種子”,還有哪一塊堅冰不會融化?還有哪一個冬暮不會迎來春朝呢?
行走間,恰逢林莽先生一行人在此舉辦詩歌活動。林莽先生與白洋淀淵源頗深,1969年,他在此插隊并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發(fā)現(xiàn)并凝聚了一批志同道合的詩人與朋友。他們年輕健碩,心里燃燒著熊熊烈火,他們相互激勵,成就了“白洋淀詩群”??吹搅置壬?,我的思緒回到了那段艱難卻充滿希望的歲月里。那時候的那群人,以苦為樂、以夢為馬,用筆描繪著未來和夢想,他們既是開拓者,也是引領者。
返程后的第六天,林莽先生發(fā)來了他在白洋淀插隊時畫的小幅水彩、油畫三十余幅。很難相信,這位看起來樸素硬朗的老人,在遙遠的五十年前,在那些貧瘠的日子里,竟能發(fā)現(xiàn)這么多美的意象,并用色彩將之定格為永恒?;蛟S,一個在靈魂上已有歸屬的人,無論身處怎樣的境遇、遭遇怎樣的苦難,都會格外珍惜精神的自由——這就是白洋淀的啟發(fā)和塑造吧!
乙巳年已近尾聲,冬日的白洋淀愈加寂靜。往日浩淼的水面已沉沉睡去,無論白天黑夜,它都籠著一層柔柔的微光。閉上眼睛,光暈和殘影隨著線條浮現(xiàn)、游動,使人忘記了自己在哪里,又要去哪里。
睜開眼睛,風情園、旅游碼頭、歡樂島游樂設施等水邊建筑,金黃、枯黃、棕褐色的蘆葦,從冰層中指向天空的荷的殘梗,還有那直立或彎垂的蓮蓬——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水彩畫,蘊含著生命和美的盛景。
待到春天,又是一場新的綻放。
【作者簡介:四四,本名趙海萍,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43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邢臺市作協(xié)副主席。出版有長篇小說《漸入佳境》、中短篇小說集《在海塭堡的另一種人生》,曾獲第四屆三毛散文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