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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蛸鰩游
來源:《花城》2026年第1期 | 捕馬的貓  2026年04月29日21:53

我翻到書的最后一頁,用解剖刀和針線為這本書寫下結(jié)尾。藝術家貫穿一生的藝術追求,和他曾經(jīng)日夜抗衡的人性之惡不分彼此地交織在一起,構成整本書真正的終章。

1 Vivian傅

剛進入停尸房的時候,我還只是一名小小的APT(解剖病理學技術員)。我的上級是一位擁有正式病理學職位的驗尸官,我管他叫師父。

在我即將轉(zhuǎn)崗去別的停尸房時,師父告訴我說,傅,你要記住,驗尸就像是在讀書。我問,因為驗尸就像是在閱讀死者的人生之書嗎?驗尸官說,是也不是,解剖能幫你確定死因,了解死者的生活習慣,但無論如何,每次你都能獲得不少人生感悟。

后來我升任法醫(yī),又聽到過不同的比喻。有個同事私下總和我說,你不覺得進行尸檢就像是在做愛一樣嗎?我說,愿聞其詳。同事說,你想想,解剖和做愛一樣,都要盡量隱秘進行,這是其一;兩者都能激發(fā)公眾的窺私欲,這是其二;最重要的是,總會有裸體參與其中。我敷衍地點點頭,把這番話當成一個聽過就算的爛俗笑話。

那個同事的幽默感總是很差勁。有次他遇到了一個具有罕見信仰的死者,根據(jù)教義,足夠虔誠的信徒死后三天能夠復活。出于謹慎的考慮,他把死者的鞋帶系在了一起,這樣就算在出殯儀式上詐尸了,恐怖片也會變成喜劇片。我和另一位病理學醫(yī)生都覺得他有點妄想癥,沒多久他就因為年齡離開了這個行業(yè)。

之后的許多年里,我讀了很多書,愛過不少人,剖過許多尸。我拿刀的手越來越穩(wěn),完成一次尸檢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不知不覺中,我也擁有了一間自己的驗尸房和工作團隊,可始終沒能找到自己的答案。幾年之前,我開始和警局合作,由此認識了對接的警官。他叫曾保,也是華人。曾警官是刑偵探員,專攻兇殺案件,做事親力親為,平時都是親自送來尸體,而我負責給他出具尸檢報告。我們共同破獲了不少大案,可謂最佳拍檔。

這天下午四點,曾保警官帶著個小號裹尸袋走進驗尸房。我們照常把遺骸平放在解剖臺上。那是一個降生不久的嬰兒。我和助手都不由得驚嘆其完整程度,整個遺骸都已木乃伊化,肌腱和韌帶干枯,骨架上依附著纖薄干燥的組織,整個身體保持鉸接狀態(tài),像是個精巧的提線木偶。胎兒的顱骨有點畸形,不過畸變程度不大,應該是分娩過程中正常的陰道擠壓。鎖骨的長度告訴我們,死者的存活時間大約不超過一年。

把尸體裝回裹尸袋后,我向曾警官報告說,干尸化較嚴重,死因不好判斷,沒有暴力痕跡,暫時推測是溺水死亡。我問曾警官,尸體表面有泥土顆粒,是從地里挖出來的嗎?曾警官說,是埋在一個大的金屬花盆里,枕巾裹著,據(jù)推測花盆前幾天還種著一棵月桂樹,還留有一些根系,后來主人把樹移走了,花盆也就空了。我說,用枕巾像是欲蓋彌彰,如果嬰兒是意外死亡,應該會送到醫(yī)院火化處理吧。曾警官說,說不準,有時家屬也能從醫(yī)院太平間帶回去自行安葬,規(guī)矩在某些時候還是有漏洞的。

收工清洗時,曾警官還沒離開,似乎還有話想和我說。我問他,是上次的案件有眉目了?曾保說,有點進展,但現(xiàn)在不好多透露。我做個沒好氣的表情,不說也行,正好我后面有約,下次再聊。

他剛才想說的大概是正在追查的無腦人案。曾警官上次給我送來兩具尸體,死者顱骨完整,奇怪的是開顱之后,本應是大腦的地方居然空無一物。我放下手里的解剖刀,喃喃自語,真是奇了怪了,總不能是天生沒長吧。曾保說,兇手應該挺張揚的,拋尸手段比作案手法低級太多,仿佛是故意想讓我們發(fā)現(xiàn)的。說這話時,他顯得挺興奮的,一直摩拳擦掌,像是棋逢對手。他說,要是弄明白為什么要取走大腦,基本就能破案了。

下班收工之后,我趕到一家餐館。路上交通比預料中順暢,我提前半小時就到了約定地點。可對方卻遲到了一小時,七點才到餐館。

和我約飯的男人叫Ray,自稱是一個自由投資人。能認識Ray是因為我倆有共同的愛好——潛水。作為潛水俱樂部僅有的兩張常駐的華裔面孔,我們很快熟絡起來,后來還成了互相照看安全的潛伴,結(jié)伴去過不少海域。

Ray身家不菲,酷愛收藏,家里有個專門的收藏室,里面很多畫作,保不齊有幾幅是真跡。不久前,Ray邀請俱樂部的朋友參觀他的收藏室。我正在收藏室里觀賞一幅模仿透納的作品,畫的是水底島礁間的沉船,明媚的光線被海面折射,鋪灑在貝殼灘上。創(chuàng)作者完全捕捉到了透納作品中的神韻——光影之間的微妙關系。我注意到角落里的作者簽名——C.Y.,不知是不是我想的那位。

周圍的人在聊些八卦,我聽到他們在給Ray起外號,叫他Devil Ray。我知道Ray有鰩魚的意思,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加上Devil的前綴。他們和我解釋說,Devil Ray是一種類似鰩魚的生物,學名叫蝠鲼,也被稱為魔鬼魚。它們嘴部肌肉始終上翹,好似在策劃陰謀的微笑惡魔。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Ray倚靠在收藏室中心的玻璃柜邊,和人談笑風生的樣子,確實有幾分相似。

當時他正向賓客介紹玻璃柜里的藏品,那是一只典型的古希臘陶甕,雙耳瓶,應當是盛水的容器。我擠過人群湊到近前,陶甕周身被涂成漆黑一片,瓶身底色是赭紅色,其上人物用黑色釉彩勾畫而出,典型的黑繪陶器。陶甕一面的內(nèi)容是奧德修斯在海上航行受到人首鳥身的海妖塞壬的誘惑,另一面的紋飾已經(jīng)模糊不清,無法分辨。Ray說那是他自己深潛時發(fā)掘到的戰(zhàn)利品。他在機緣巧合下發(fā)現(xiàn)了一艘沉船的遺跡,搜集到的最有價值的就是這個古希臘陶甕。

雖說遲到了一個小時,Ray卻毫無歉意,徑直坐到位置上,拿出一個巨大的保險箱擺在桌上。我問他里面是什么。他說,你心心念念的古希臘陶甕,我記得上次在我家,你看了好久。說罷他把保險箱打開,正是在他收藏室里放著的陶甕,沒有玻璃折光,顏色看起來更為真切,瓶身上身形強健的水手看著栩栩如生,振翅欲飛的塞壬仿若破壁而出,啾鳴著向我撲騰而來。塞壬背后的女神身著酒紅上衣,拖地的希瑪純披風懸于小臂,擺出一副舉手欲言的樣子。

我說,你請人修復它了?他說,差不多吧,你看瓶面上人物畫的地方。我向甕身看去,脫落浸泡的痕跡已然不見,就連塞壬背后的女神也復原了,不免驚嘆修復匠的手藝高超。我正欲伸手觸摸,Ray打斷我說,當心點,你別亂碰。我說,就給我看看啊,真小氣,還以為你打算送我。他擺擺手,叫來服務生點了兩瓶酒,點了兩道鰩魚刺身,不再多言。

我轉(zhuǎn)到陶瓶背面,另一面的畫作幾乎被重新繪制。我認出畫面上的人物,西西弗斯的孫子柏勒洛豐正在和一個怪獸搏斗,那個獅頭羊身的怪物正是大名鼎鼎的奇美拉。柏勒洛豐騎著飛馬沖入一片火海之中,手持武器的年輕英雄正蓄勢待發(fā),背后的利西亞國王仿佛在說:“現(xiàn)在你可以慨然赴死了?!?/p>

2 郁蛸

孵化后沒多久,我就來到了這座城邦。城邦建立在一片貝殼灘上,棲居著我和我的章魚同胞。大部分居民都是從各處漂蕩來的,我們沒有血緣關系,被這里豐饒多沙的宜居環(huán)境所吸引,用前輩吃剩下的貝殼挖出巢穴。我們模仿前輩們,將貝殼拋撒在四周,擴大城邦吸引更多的同類。

城邦中心是一塊倒U形的金屬制品,大概是人類沉船遺骸的一部分,里面有些人類制作的陶甕瓶罐,可以直接入住,省去挖洞的麻煩??上е挥畜w形最大的才有資格住在那里。當下住在中心的家伙只有七根正常觸手,第八根卻是畸形般小巧,不知道是人類的手筆還是從天敵手下逃脫的證明。

也許正是因為此地的豐饒,時常會有天敵造訪我們的城邦,迷路的海豹和海豚沖進我們的城邦,撥開層層貝殼的偽裝,用它們的鰭和喙大肆破壞我們的城市,搗毀我們的城邦。最恐怖的是光線變暗的瞬間,那意味著掃過城邦上空的是更兇猛的捕食者——鰩魚、蝠鲼、赤魟或者成群結(jié)隊的錘頭鯊。我們除了退回洞穴中尋求庇護外別無選擇。

上個月的一天,一群馬面鲀在城邦外襲擊了我們的同類,體形最小的同伴再也沒有回到他的洞穴。等馬面鲀離開我們的城邦,我才慢慢離開洞穴,四處覓食。我和同伴們在貝殼灘上用所有的腕足閑庭信步,挑挑揀揀,尋找新生的肥美貝類。

我們偶爾會用游戲的方式慶祝豐收和劫后余生。我試著用腕足拍打我的同伴,但是距離不夠。于是我彎起腕足,團起貝殼和泥沙,用虹吸管里的水推動它,向我的同伴發(fā)射而去。他可能剛剛交配完,或者吃飽喝足,總之在那里一動不動。我又連續(xù)用貝殼和淤泥搓成團子,向他丟去。他開始閃避,并試圖回擊。

就在他閃身躲開時,我看到了在城邦邊緣的那兩個人類,不自覺停下了腕足的動作。人類是奇怪的物種,只有四條腕足,分布也不對稱,它們在水里移動遲緩,不知道怎么躲得開天敵的追捕。兩個人類之中,一個像是主導者,另一個更像是隨從。

主導者站在支架前,活動著它上半身的腕足,下半身的腕足擺動,不觸及貝殼灘??醋o者平時都在它周邊,不曾遠離,今天卻不見蹤影。之前幾天它們來得很準時,基本等鰩魚、蝠鲼都完成巡邏,我們從洞穴中出來后才會出現(xiàn)。一連幾天,我都能在用餐過后見到它們。它們每天待的位置不盡相同,但每次都會帶著那個巨大的支架。

我看得膩了,轉(zhuǎn)身想要回到洞中。突然遠遠看見隨從從背后抱住主導者,它拖著主導者向上浮起。我的三顆心臟同時在想,要是哪天我也能這樣絞殺城中的大家伙就好了,這樣我就能住進城中心了。絞殺很快結(jié)束,那個主導者掙扎了幾下,四條腕足自然下垂,不再動彈。

這里沒什么好看的了。遠處一群馬面鲀正在靠近,我轉(zhuǎn)過身,噴出一道水流,縮回自己的洞穴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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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陽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