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鄧福君：歸來（2026年第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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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鄧福君
鄧福君，女，1972年生，湖南長沙人，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網(wǎng)絡(luò)作家協(xié)會會員、小說學(xué)會會員。長期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發(fā)表小說、散文、詩歌千余篇。著有長篇小說《大風(fēng)之歌》、《奔向紅船》等，《大風(fēng)之歌》獲第五屆湖湘優(yōu)秀出版物獎，列入黨史國史推薦書目；《奔向紅船》獲評省優(yōu)秀社科普及作品。曾獲長沙市社科成果優(yōu)秀獎、“最美中國”詩歌散文大賽一等獎等多項榮譽。
作品欣賞：
歸來
（一）
“十五號車廂，D3F3！”曉樊皺著眉頭說，“五六分鐘就要開車了，我先上去！”
“不行，高鐵是分段的，中間肯定有間隔，一般的列車沒有這么長，快點跑！”尉驍是有經(jīng)驗的，這種投機取巧是不可取的，他拉起她的手。
曉樊嘆了口氣任由他拽著往前跑，跑到一半，果然看到列車是兩段組合而成的。她倒吸一口涼氣，卻很堅定地爬上了下一節(jié)車廂——九號車廂：“這下應(yīng)該可以上車了！”時間已經(jīng)不知不覺地剩下三分鐘。
尉驍沒有跟著她上車，依舊執(zhí)著地往前跑，尋覓著十五號車廂的提示牌。曉樊知道他的脾氣，從來都不越雷池一步，不過以他的速度，還是能夠順利趕上的。果然在十五號車廂，兩人相遇了，一個是緩緩而行面色不改的曉樊，一個是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的尉驍。二十多年的夫妻，忽然分離又重逢的所有情緒，都隨風(fēng)吹散了。不像當(dāng)年，要么尉驍會順著曉樊，要么曉樊會在一意孤行心懷忐忑之后喜極而泣，熱烈地擁抱起來。畢竟那時候的兩地分居堅持了七年，聚一次哭一次，分離一次哭一次，在列車上留下多少淚水的記憶，已經(jīng)像褪色的老照片日漸模糊了。
“稻子快熟了?！绷熊嚱?jīng)過江西宜春的時候，曉樊的詩興來了：
遠岫含煙籠曉日，
平川飛鷺掠青天。
白云綠草紅瓦頂，
流水繞田稻浪翻。
尉驍閉目養(yǎng)神，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妻子的情緒奔涌。
隨著列車經(jīng)過的城市切換，曉樊的詩也如雨后春筍一般：《夢醒衢州》《金華回眸》《車至杭州》……
依然熟睡的尉驍毫無感覺，列車里的廣播要求乘客調(diào)整座椅方向，倒是讓他一下子醒了，連忙起身將座椅旋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度，這種活兒曉樊是不會的。列車再次啟動，曉樊懨懨欲睡，雖然距離終點寧波不遠了，但是寫詩還是耗神的，關(guān)于紹興的詩始終沒有落地，一片空白后，到了寧波站，隨著尉驍?shù)囊宦曢L哈欠。
（二）
下了列車，曉樊問道：“回部隊營房去看看？”二十幾年前的尉驍在這方熱土服役，戰(zhàn)友們笑他的名字，注定要當(dāng)兵，而且做到驍勇的上尉就止步了，果然他轉(zhuǎn)業(yè)時的軍銜便是上尉。
尉驍搖搖頭：“早就換防了，沒有誰認識我，不去！”
“戰(zhàn)友那里呢？”曉樊繼續(xù)問。
“說了不去，沒必要打擾人家?！蔽掘敵烈鞯?。
“那我們來做什么？”曉樊嘆了口氣。
“看一看以前我們沒去過的地方?！蔽掘斝α?。
“那太多了，從哪里看起??？”曉樊也笑了。當(dāng)年，探親的時間總是那么有限，每次她跋山涉水來到這里，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屬房度過的。那時的家屬房是一排平房，廁所和廚房都是共用的，濕氣特別重，隔三差五可見蜈蚣爬上灶臺，床上忽然出現(xiàn)身體滑溜的軟體動物，地上的蟑螂更是屢見不鮮的。洗澡呢，只能到公共澡堂或者游泳池。條件雖然很簡陋，可是從來沒有想過到處逛，在軍部大院里走一走就足夠消磨時間了。所以對于江浙的許多地方，都是陌生的，只是路過或者聽過。
“普陀山。”尉驍直奔主題。
坐上了滴滴，曉樊把臉貼在車窗上。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她能清晰辨出窗外掠過的稻田，她記得尉驍說過曾在這片田埂旁扎過帳篷，夜里聽著蛙鳴寫信，信里跟曉樊說“寧波的稻穗比家鄉(xiāng)的不一樣，風(fēng)一吹像翻著金浪”，可那時她怎么也想不到，再踏上這片土地，竟要等二十多年。
兩個人都沉浸在回憶里。當(dāng)雨停了時，曉樊推了推丈夫的胳膊：“快到舟山跨海大橋了。”尉驍猛地直起身，視線順著海面延伸——大橋像一條銀灰色的綢帶，一頭拴著寧波的海岸線，一頭扎進遠處的云霧里，橋面上的車流像串起來的珠子，緩緩向前滾動。他忽然想起當(dāng)年戰(zhàn)友老周的話：“等這大橋修好了，咱們輪休就能去普陀山，不用再坐三小時輪渡了。”可是到2009年通車時，自己正好在轉(zhuǎn)業(yè)的糾結(jié)里，普陀山的樣子，始終只停留在老周的嘴里。
把行李放到酒店后，車到朱家尖蜈蚣峙碼頭，海風(fēng)裹著咸濕的氣息撲過來。曉樊拉著尉驍往輪渡口走，一切都是陌生的，卻又感覺一切都是熟悉的，也許是在心里曾經(jīng)醞釀過太久而扎了根。
（三）
三層船艙的輪渡劈開海面，激起的浪花濺在甲板上。曉樊想扶著欄桿看海，可是大家都老老實實地在船艙里呆著，隔著玻璃看著外面，曉樊發(fā)現(xiàn)自己所在的最高層船艙窗戶設(shè)計得不太合理，因為太高遮住了視野，只有遠遠的山峰在勻速地移動，窗下的一線波浪轉(zhuǎn)瞬即逝，看海成了奢侈。她很快看見一座青灰色的山影浮在海面上，山頂隱約有金色的光點閃爍。她揉揉眼睛，也許是自己有些眼花，莫非那就是南海觀音像？
下了輪渡，坐上觀光車直達南海觀音的景點，一路層巒疊翠，心曠神怡，很快就到了紫竹林。成片的竹子亭亭玉立，竹葉上掛著露珠，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照在身上并不覺得熱。穿過成片黛瓦紅墻的禪院與綴著青苔的香道，每隔三米，地上就雕刻著形態(tài)各異的一朵蓮花，一共有九十九朵，游客們紛至沓來，曉樊也跟著步步生蓮，最后一朵是永遠踩不到的，因為在觀音腳下。
通往鎏金觀音圣像的路，是一段鋪著淺灰色花崗巖的階梯，不算陡峭卻足夠綿長，像從人間往云端搭起的一架天梯?？斓巾敹藭r，階梯盡頭出現(xiàn)一座漢白玉牌坊，題著“南海圣境”四字，穿過牌坊再走最后幾級，腳下的平臺豁然開闊。此刻抬頭，巨大的南海觀音近在咫尺，左手持凈瓶，右手結(jié)施無畏印，鎏金的衣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仿佛真的有慈悲的目光，輕輕落在每一個登頂者的肩頭。風(fēng)在這里似乎也變得更輕柔，耳邊只剩香火的細微噼啪聲與若有若無的鐘聲，方才攀登的些許疲憊，在與圣像對視的瞬間，悄悄變得無影無蹤。
往前走不久，就是不肯去觀音院。院門口的石碑上刻著傳說，曉樊湊過去讀，才了解這段歷史：唐朝咸通四年（863年），日本僧人慧鍔第三次入唐求法，在五臺山中臺精舍見到一尊妙相端嚴的觀音像，便懇請迎歸本國。
當(dāng)慧鍔乘船東渡，舟過蓮花洋時，突然遭遇風(fēng)浪，洋面還出現(xiàn)鐵蓮花阻舟不得行的情況。慧鍔和尚驚恐萬分，跪下去向菩薩禱告，他意識到可能是自己不與而取觀音像的行為不妥。當(dāng)夜，觀世音菩薩在夢中告訴慧鍔：“汝但安吾此山”?；坼娝炫c新羅商賈一起將觀音像留于潮音洞畔。山上居民張氏目睹此情，便舍出自己位于雙峰山的住宅供奉這尊觀音像，俗稱為“不肯去觀音”。這便是普陀山作為觀音菩薩道場的重要由來。
讓曉樊驚訝的是有兩座不肯去觀音院，究竟哪座是歷史遺跡，她也不得而知。只是隨著人潮涌動而不斷驚嘆。
（四）
尉驍盯著第二座院中的觀音像出神，那尊觀音像立在蓮花座上，衣袂飄飄，仿佛剛從海面飄來。他覺得這尊更像當(dāng)年的遺跡。他想起當(dāng)年抗洪搶險，在水里泡了幾天，有些戰(zhàn)友是靠著“要結(jié)伴去普陀山看觀音，一個也不能少”的念頭撐下來的。年少的時候，總是喜歡和人捆綁在一起，那時候的戰(zhàn)友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就連女朋友的信件都可以互相傳閱，甚至可以代勞寫出來再讓本人抄，遇到有要分手的情況，更是集思廣益，大伙分別寫信或者聯(lián)名寫信努力挽回，強調(diào)這個軍人是如何如何優(yōu)秀，放棄會成為終生遺憾。當(dāng)年的許多故事，一下子在腦子里堆積，也許觀音都知道，否則不會有那么多人圍繞著她。
“下一站到哪里？”隨著曉樊的問話，尉驍從情緒里走了出來，奔向下一站——普濟寺，普陀山最老的寺廟。
曉樊拉著他的手沿著石徑走著，古樹參天，籠煙含翠，忽然轉(zhuǎn)入一處開闊地帶，一大片荷花映入眼簾，小橋流水，花池觀魚的沖動便油然而生。站在永壽橋的青石板上，腳下是被百年腳步磨得泛光的橋面，曉樊已不再年輕的面龐被丈夫偷偷拍攝下來。曉樊看著照片感嘆著，如果二十幾年前來這里，那將又是一番滋味。
風(fēng)里裹著兩重氣息：一是荷葉的清苦，混著荷花的淡香；二是從寺內(nèi)飄來的沉靜木質(zhì)香氣，抬頭望去，普濟寺的正門，門楣上“普濟禪寺”四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從普濟寺出來，兩人坐在海印池邊的長木椅上，看著每一朵荷花的姿態(tài)，看著每個游客的衣著表情，一時之間都沒了說話的欲望，只是拿出觀音餅，慢慢地嚼到爛碎。如果光陰可以重來，也許兩人會在這里長住，這么好的風(fēng)光，隔不久就可以來看看，是多么愜意的事情??！可是當(dāng)年誰也沒有這樣的勇氣，只能在兩地分居的魔咒里惺惺相惜，障礙是曉樊的體制內(nèi)工作。
“如果......”兩人沉默良久忽然同時開口，然后相對笑了起來。
“其實時光倒流，我還是選擇不離開體制內(nèi)工作?！睍苑畤@了口氣。
“還是我太窮了，沒有給你離開體制的底氣?！蔽掘斠哺鴩@了口氣。
（五）
尉驍生在一個離城市十幾公里的農(nóng)村，算不上偏遠，可是家里有些捉襟見肘，因為哥哥姐姐太多，靠著種田、養(yǎng)豬和種菜，好不容易把孩子們拉扯大，操持他們結(jié)婚生子，父母已經(jīng)透支了幾乎所有的財力，幸好留著一副好身子骨，只指望著小兒子通過入伍改變命運，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康莊大道。追求曉樊的男孩不多，因為她的目下無塵或者說感覺至上。很多城市里的女孩子，也就是像曉樊這種小康家庭的女孩，都渴望白馬王子出現(xiàn)，提供情緒價值，并不在意物質(zhì)條件。她們通常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沒吃什么苦，很平凡，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有一個相對比較封閉的圈子，對社會的洞察極其有限。曉樊就是這樣的女孩，她一直堅持自己的判斷，縱然父母反對，縱然身邊的親友都嗤之以鼻，可是她執(zhí)拗地認為，一切都可以改變，只要兩人足夠相愛，日子會越過越好。沒有時間在一起，便多寫信，鴻雁傳書堅持了七年；沒有錢就放棄儀式，婚禮都沒有一個；沒有錢請保姆帶娃，就接受婆婆住在一起互相扶持，甚至還幫公公介紹環(huán)衛(wèi)工的工作，減輕經(jīng)濟壓力。曉樊很感激這樣的公婆，他們勤勞樸實，在兒子缺位的情況下，幫助自己撐起了一個家，雖然一直很清苦，可是情感卻是真摯的，患難與共是最好的注腳。
回憶彌漫開來，在普濟寺的海印池里，激起微不足道的波紋。
（六）
夜幕低垂，秋風(fēng)帶來了絲絲涼意。游玩法雨寺和戲水南沙的疲憊，被輕輕拂去。夫妻倆入住的酒店別具一格，以“漁舟”為主題。門外就是一條真的廢棄的船，那是出海的必備工具，真實而粗糲。大堂仿照古船船艙設(shè)計，木質(zhì)結(jié)構(gòu)，掛著漁網(wǎng)、浮漂和海圖作為裝飾。還有巨大的海洋生物的標(biāo)本放在封閉的容器里，而一間舟山海島小舊物博物館，更是讓人眼前一亮。到了設(shè)計成船艙樣式的房間，圓形的舷窗望出去是點點燈火的城市夜景，床頭的燈罩是舵輪的形狀，甚至連門牌號都用的是“左舵XX”“右舷XX”的標(biāo)識。
“這就像是睡在船上！”曉樊拍掌大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房間的細節(jié)。
尉驍放下行李，走到窗邊，白色的窗紗微微拂動：“寧波人靠海吃海，以船為家，這酒店真是絕了！”他想起當(dāng)年在部隊，也曾和戰(zhàn)友們擠在運輸船的底艙，顛簸著執(zhí)行任務(wù)，那滋味可遠沒有現(xiàn)在這般愜意舒適。時光流轉(zhuǎn)，同樣的海洋，給予人的感受卻已天差地別。
曉樊洗去一身疲憊，躺在柔軟的“船艙”床上，很快便在輕柔曼妙的音樂中沉沉睡去。尉驍呆呆地看著她熟睡的面容，他最喜歡熟睡的妻子。當(dāng)初選擇她，一半是減輕家庭壓力，一半是她堅韌的性格，她可以為了愛情與原生家庭說不，其間的勇氣和擔(dān)當(dāng)讓他汗顏，她始終捍衛(wèi)著這個平凡的小家，雖然她看起來是那么弱不禁風(fēng)。
熟睡的她是滿足的，嘴角輕輕上揚，總是帶著幾分倔強。與她相仿的小姐妹大都比她過得更加自由自在，沒有體驗過兩地分居的痛苦，沒有和公婆之間完全迥異的價值觀，沒有喪偶式的孩子教育，雖然自己一直在努力，可是人家的起點不過是自己奮斗的終點，硬要比較的話，還是一地雞毛，只能說關(guān)起門過自己的日子，自得其樂就好。
（七）
一大早，不知曉樊從哪里得知了觀音法界這個名號，在吃早餐的間隙，跑到前臺去問，酒店里的服務(wù)真是周到，到普陀山、機場、朱家尖、長途汽車站都是免費安排車送的，而觀音法界的位置恰在朱家尖，能夠蹭到免費車，曉樊無疑是快樂的。
吃完早餐蹭了車，來到觀音法界，更是完全不同的體驗，在山峰環(huán)繞中，一棟蓮花造型的龐大建筑物拔地而起，莊嚴肅穆的氛圍撲面而來。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不同的感官效果。仿佛那朵蓮花在微微轉(zhuǎn)動。法界大門采用金檐歇山頂建筑風(fēng)格，“觀音法界”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地鐫刻于匾額之上。
走進圓通大廳，瞬間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這里擁有世界上佛教建筑中最大的穹頂空間。幾百座毗盧觀音正身像熠熠生輝，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曉樊第一次被這種攝人心魄的場面所嘆服，她禁不住俯身下拜，那是一種神奇的氣場，你如果不俯下身去，都會覺得極度不尊重。
坐上電梯直達頂層，一個一個殿堂看過去，簡直是一個又一個佛像博物館，年代跨越漢魏至明清，每一尊佛像造型各異，神態(tài)栩栩如生。忽然廣播里說游客們可以集中看《觀音納須彌》，這是一場大型燈光秀，演出通過數(shù)字光影技術(shù)投影在中庭的須彌山上。四層紫竹層的環(huán)廊處是觀看這場表演的最佳位置，游客們紛紛抵達四樓，夫妻倆自然也不例外。
當(dāng)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中庭那座貫穿多層的須彌山時，此刻它還沉在半明半暗里，仿佛正等待被光喚醒。曉樊屏住呼吸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最震撼的莫過于“千佛顯影”的瞬間。無數(shù)細小的光斑在須彌山凝聚，化作一尊尊微型佛相，從山底到山巔層層排列，與穹頂?shù)膸装僮R觀音像遙遙呼應(yīng)。光色此時驟然轉(zhuǎn)亮，金、白、青三色在山壁上錯落交織，佛像隨著光影流轉(zhuǎn)似在微微頷首，梵音也隨之升至高潮。
（八）
走出觀音圣壇，曉樊說：“幸虧以前沒來普陀山，不然怎么會看到這樣的場面？”
“是啊，去過的地方，一般不會再去，其實滄海桑田，變化很大。這個觀音法界2020年才有，我早就轉(zhuǎn)業(yè)了?！蔽掘斠灿型?。
“所以，其實沒有什么遺憾不遺憾，任何事情，只要你轉(zhuǎn)念，結(jié)果就會不一樣?！比说街心?，兩人的思想與當(dāng)年已經(jīng)判若兩人，這或許就是閱歷。
既然來了舟山，海鮮是必備的，夫妻倆面對著琳瑯滿目的海鮮大匯總，簡直是眼花繚亂。曾經(jīng)來部隊，難得如此奢侈，家屬們通常弄點螃蟹，配點芥末，然后搭配新鮮的菱角，就是一頓大餐。剛來探親時是和戰(zhàn)士們吃食堂的，吃飯前必須唱軍歌，早餐要么是粗糙的面條，要么是發(fā)黃的饅頭，配上榨菜就解決了。中餐的內(nèi)容也是十分簡單，一葷兩素一湯是標(biāo)配，湯通常是很清淡的。晚餐幾乎都是剩菜，于是曉樊學(xué)著家屬們開小灶了。周末到城里去采購，然后每天計劃著吃什么，生活便豐富起來。曉樊一邊享受著現(xiàn)在，一邊回憶著過去：列隊方陣的英姿颯爽，籃球場上的矯健身影，哨所旁古寺邊小溪里的小螃蟹，在林蔭道上踩著黃葉發(fā)出的聲響，圍著火爐一張張被映紅的臉，春節(jié)時家屬房門前的那一排紅燈籠，坐在軍用吉普車上的回眸一笑，和戰(zhàn)士們編草席時的陣陣歡笑......沒有條理的片段交錯著，在腦子里一一浮現(xiàn)。
（九）
第三天按照計劃，夫妻倆乘坐大巴車前往奉化區(qū)。一路上曉樊回憶著普陀，又得了四句：
風(fēng)搖紫竹洗塵心，
普濟鐘聲伴梵音。
曲徑臨沙偷日暖，
靜思法雨海潮音。
雪竇山是彌勒佛的道場。不同于普陀山的海天佛國，此處的山水更顯清幽禪意。而那新立的彌勒圣壇，笑容可掬的彌勒佛，又帶來另一種開闊歡喜的氣象。
“這里的感覺，和普陀不一樣?！睍苑p聲道，腳步有些疲憊。
“是啊，要走完九重步道，可不是那么輕松愉快的事?！蔽掘斞a充。
“我一定要走到最高層，不然就白來了?！睍苑錆M信心，鮮少鍛煉的她有如神助，一邊讀著壁上的《佛說彌勒菩薩上生經(jīng)》， 這樣的文字曉樊第一次讀到，震撼不已又覺得心里異常清靜，全身的疲憊瞬間化為烏有。
尉驍發(fā)現(xiàn)漢白玉地面上有一個祈?；匾艄鹊难b置，他好奇地站在向外突出的半圓形結(jié)構(gòu)里，大聲喊了一句彌勒佛，立即那三個字被均勻分散到四周，碰撞到墻面和地面后像光線遇到鏡子一樣被反射回來，從而產(chǎn)生明顯的回音效果，感覺聲音變大很多且更響亮，把曉樊嚇了一大跳，也跟著試驗了一回，忽然天空開始飄雨了。
“聽說拜佛的時候下雨，是法雨加持。”曉樊的思維總是跳躍的。
雨越下越大，簡直有些鋪天蓋地，從彌勒圣壇到大路上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尉驍笑話著曉樊的法雨，這可不是一滴兩滴的敲打，而是痛快淋漓的澆灌，再糊涂的信眾，也會被洗刷得心明眼亮。
（十）
兩人站了十幾分鐘，看著那雨時大時小，卻沒有停的跡象，心都有些灰了。尉驍通常在這個時候展現(xiàn)他非凡的能力，就在一處賣文創(chuàng)產(chǎn)品的回廊處，他跟店家小姐姐套近乎，硬生生要了一個裝礦泉水的大紙箱子，曉樊有了這個護身符，順利地避開了那些雨，而詫異的路人都被這個頂著紙箱子走路的女人雷到了。曉樊完全沒有理會這些，她想起了當(dāng)年第一次去尉驍家的一幕，經(jīng)過幾天的雨，田埂上高低不平，坑坑洼洼，那田埂窄得驚人，只能容許兩只腳的寬度，稍有不慎，便會滑到田里去，要走過兩三里的泥土地，才能走到稍微寬一些的小路，然后七彎八拐到達他的老家。曉樊害怕極了，便讓尉驍背著她走。尉驍紅著臉答應(yīng)了，他毫不費力地背著她健步如飛，唯恐被人看見，一個大男人背著姑娘總有些難為情，遠遠地遇到熟人更是火速放下。
“你怎么不背我呢？這樣就都淋不到雨了?！钡搅顺隹诘拈芟?，曉樊放下紙箱，笑著問丈夫。
“你說呢？”尉驍反問道。
兩人都笑了，很多年輕時做過的事，便永遠定格而不可能重演，比如曉樊當(dāng)年的信紙上，畫的那些紅嘴唇，或者貼的楓葉，或者撒上的玫瑰花瓣，或者被淚水打濕的字跡，還有，用自行車載著曉樊騎上坡，帶著戰(zhàn)友和曉樊在深夜的路上飆車唱軍歌......青春永遠雞零狗碎，可是足夠動人。
路邊一個正在建設(shè)中的高端住宅區(qū)的售樓處廣告牌不經(jīng)意間映入兩人眼簾——“攬山閱海，靜享禪意”。
鬼使神差地，尉驍對曉樊說：“要不……進去看看？”
曉樊有些意外，尉驍已經(jīng)在喊停車了。
滴滴有些不得要領(lǐng)：“酒店還沒到啊？”
“到這里可以了。”尉驍當(dāng)機立斷。
售樓處裝修得頗具禪意，與周邊的環(huán)境相得益彰，沙盤上的模型精致，依山而建，視野開闊，遠眺可見雪竇山景。熱情的銷售顧問向他們介紹著小區(qū)的規(guī)劃、戶型以及那種“出則繁華，入則寧靜”的生活理念。
他們原本只是抱著看看的心態(tài)，聽著介紹，看著樣板間——寬敞的露臺正對著蒼翠的山巒，午后的陽光灑進來，寧靜而溫暖。曉樊的青春記憶完全回來了，她曾經(jīng)憧憬著找一處地方看書喝茶，一個安穩(wěn)家的模樣。
“這露臺真好，”她感嘆了一句，“要是能常?？吹竭@樣的山景，還有什么煩惱呢？”
銷售顧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笑著接話：“是啊，很多像您二位這樣的老師或者文藝工作者，都喜歡我們這里的氛圍，離雪竇寺近，文化氣息濃，環(huán)境也好，很適合休養(yǎng)和創(chuàng)作?！?/p>
一句“休養(yǎng)和創(chuàng)作”，輕輕撥動了曉樊心中那根弦。而尉驍想著這里離他曾服役的地方不算太遠，氣候環(huán)境也適宜，將來老了，或許……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說話，但多年的默契讓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那一絲心動和考量。
“價格呢？”尉驍出乎曉樊意料地，很直接地問了一句。
銷售報出了一個數(shù)字，并非遙不可及。這些年的奮斗和積累，讓尉驍有了應(yīng)對這個數(shù)字的底氣。
（十一）
因為尉驍單位有事，旅程很快就進入倒計時，回程的高鐵上，兩人都沉默著，似乎還在消化整個旅途的感受，尤其是那個突然的念頭。列車飛速行駛，窗外的風(fēng)景如流光般漸行漸遠。
忽然尉驍開口，像是下了決心：“那房子，你覺得怎么樣？”
曉樊看向他，眼神里有光在閃爍：“環(huán)境是真好，就是……太突然了。買下來做什么呢？”
“不一定長住，偶爾過來度個假，就像這次一樣?；蛘摺瓕硗诵萘?，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有山，有佛，離海也不遠，和你寫的詩很配?！蔽掘旑D了頓，聲音低沉了些，“不再只是路過。”
曉樊的心被“路過”兩個字擊中了。二十多年前，他們只有臨時的家屬房和分離的淚水，如今，他們或許可以擁有一個看得見風(fēng)景的、穩(wěn)定的家。這不僅僅是一套房子，更像是一個句點，圓滿地圈定了他們與這片土地長達二十多年的情感羈絆。
她伸出手，握住了尉驍放在小桌板上的手，輕輕點頭：“好。那就留下它?！?/p>
尉驍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又充滿期待的笑意。他沒有多說，但曉樊懂得。在這個決定里，有他對過往歲月的補償，也有對他們未來生活的期許。
列車繼續(xù)向著家的方向疾馳，而尉驍?shù)氖謾C里，多了一份購房意向書，一份關(guān)于“情懷”的最具體、最出乎意料卻又水到渠成的見證。海的遼闊，山的沉靜，佛的慈悲，似乎都融入了這個決定之中，等待著他們在未來的某一天，再次歸來，細細品味。
曉樊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滑動著，一首新詩一氣呵成：
昔年君守甬城東，我寄寒衣御北風(fēng)。
雁字難傳相思淚，只憑歸夢到營中。
今隨征客重來訪，卻上層樓意未窮。
愿得此窗迎曉日，同心攜手筑新宮。
（文章有刪改，進入作者空間查看原文）
本期點評：
小說《歸來》中的情感與風(fēng)景裝置
《歸來》是一篇關(guān)于夫妻“默契”的小說。小說以一對夫妻旅行中買房的故事，引出了二十年來的往事。小說開篇講述夫妻重訪寧波故地，這是丈夫在年輕時部隊服役的地方。接著，小說開始追溯這對夫妻“不對等”的婚姻史：女高男低。妻子曉樊的家庭社會地位高于男方，丈夫尉驍出身農(nóng)村，是典型的“鳳凰男”。小說前半部分，講述二人的婚姻磨合史。小說中提到了吃飯、過年、紅包等各種觀念差異，然后也寫到了夫妻雙方微妙的變化過程，人到中年，兩人的思想與當(dāng)年已經(jīng)判若兩人。在互相磨合的過程中，夫妻感情越來越深厚，一方漸漸更像另一方了。小說中的情感主線，主打“變”中有穩(wěn)。小說結(jié)尾，列車在前行，尉驍?shù)氖謾C里多了一份購房合同——這不簡單是一所房子，“更像是一個句點，圓滿地圈定了他們與這片土地長達二十多年的情感羈絆”。
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中有大段關(guān)于寺廟中的風(fēng)景描寫。整體來看，風(fēng)景描寫對于表現(xiàn)人物心理的轉(zhuǎn)化很有必要?！帮L(fēng)景”構(gòu)成了情感裝置，深深嵌入到情感的變化當(dāng)中。比如這句話：“其實沒有什么遺憾不遺憾，任何事情，只要你轉(zhuǎn)念，結(jié)果就會不一樣?！边@句話前，是關(guān)于觀音圣壇旁兩座殊勝威儀的殿堂的描述。風(fēng)景消化、穩(wěn)定了那些突然閃現(xiàn)的念頭。曉樊說來了寶殿也要到高層，不然就白來。小說后半部分，“不再只是路過”讓男主角動了心，最終想要擁有一個看得見風(fēng)景的、穩(wěn)定的家。風(fēng)景安排，對于情感和觀念的轉(zhuǎn)變具有啟示意義。不過，小說也并非沒有缺憾。目前來看，小說屬于散文筆法的內(nèi)容比較多，尤其是詩歌的加入，更為小說增添了散文氣質(zhì)。如果事件排布更緊湊些，再增加一些富有沖擊力、激蕩力的事情，戲劇性會更富有光彩，小說會更有立體感和層次度。
——李嘯洋（北京電影學(xué)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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